動作剛勁有力，旋轉時錦袍飛揚，贏得滿堂喝彩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，每一次旋轉，眼前閃過的都是父親臨終前的囑託：“榮兒，我們靺鞨人像草原上的狼，單獨作戰勇猛，卻難敵群獅。你要做的，不是最勇猛的頭狼，而是能把狼群聚成獅群的智者。”
舞畢歸座時，大祚榮的額角已滲出細汗。侍從遞上溫熱的葛巾，他接過擦拭，借這個動作平復喘息。目光無意間與坐在次席的長子大武藝相遇。二十歲的大武藝眼中滿是崇拜與躍躍欲試，那眼神清澈見底，還沒有學會隱藏心思。
大祚榮心中輕輕一嘆。兒子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模樣，勇武、直率、深信手中的刀能解決一切問題。可治理一個部落聯盟，需要的遠不止這些。
三、獨對燭影
夜深宴散，賓客陸續離去。
大祚榮親自將崔忻送至專為敕使搭建的驛帳，一番禮節性的寒暄後，兩人才作別。返回王帳時，侍從們正在收拾殘局。杯盤狼藉，殘羹冷炙，狂歡後的空虛感瀰漫在空氣中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大祚榮揮了揮手，“留兩盞燈即可。”
侍從長猶豫了一下：“大王，是否需要備醒酒湯？您今日飲得不少...”
“不必。”大祚榮打斷他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我清醒得很。”
帳內很快空了下來。大祚榮沒有立即就寢，而是在主座上坐下，望著帳中央的銅製燭台。牛油蠟燭已燃至最後三分之一，燭淚層層堆積在燭台上，凝結成奇異的形狀。火焰在帳頂通氣孔灌入的微風中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獸皮帳壁上，那影子隨火光晃動，時而高大如山，時而扭曲如鬼魅。
酒意其實還在。黍米烈酒的後勁綿長，像一團火在胃裡慢慢燃燒，然後熱氣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尋常人飲了這麼多，早已昏沉睡去。可大祚榮偏偏相反，酒越烈，他的頭腦越清醒——這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，所有白日裡被理智壓抑的疑慮、擔憂、算計，此刻都赤裸裸地浮現出來。
他解開腰間玉帶，那玉帶是崔忻今日所贈，上等和田玉製成，每一塊玉闆都雕著雲紋。玉質溫潤，觸手生涼，可勒在腰間一整日，此刻卸下，腰腹處仍殘留著被束縛的錯覺。就像這大唐的冊封，是榮耀，也是枷鎖。
“震國公...”大祚榮低聲念著這個新稱號，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。
父親乞乞仲象生前最大的願望，就是讓靺鞨人有一個不被追殺、不受歧視的安居之地。如今這個願望即將以“震國”的形式實現，而且是得到天下共主大唐冊封的正統藩國。這原本該是告慰父親在天之靈的喜事。
可大祚榮知道，那些元老為什麼反對。
兀顏術的話雖刺耳，卻代表了一部分老派靺鞨人的真實想法：“我們靺鞨的勇士，向來隻向天地和祖先低頭！如今要向長安的皇帝稱臣，每年納貢，戰時出兵，這和當年的高句麗、突厥有什麼區別？不過是換了個名目的附庸！”
大祚榮當時這樣回答：“兀顏叔父，您記得三十年前，我們被契丹人追殺到太白山下時，部族還剩多少壯丁嗎？不到三千！如今呢？黑水城內有軍民五萬，轄下各部加起來超過二十萬人！如果不借大唐之力，我們能有今天？”
老人沉默了，可眼中的不服並未消散。
更麻煩的是那些野心家。大祚榮想起堂弟大野勃——父親弟弟的兒子，與自己同年，勇武過人，戰功赫赫。三年前征討不肯歸附的拂涅部時，大野勃率三百輕騎迂迴百裡，直搗敵酋大帳，一舉定乾坤。那一戰後，部族中開始有聲音：“若是野蠻當頭人，恐怕震國早已立起來了。”
大野勃本人從未公開表示過異議，每次見大祚榮都恭敬有加。可上次分配新開闢的草場時，他麾下的將領曾當眾抱怨：“憑什麼最好的牧場分給了白山部？就因為他們酋長的妹妹嫁給了大王的侍衛長？我們野勃將軍征戰負傷時，可沒見誰特別關照！”
這些話，早晚會傳到大野勃耳中。他會怎麼想？
燭火“劈啪”爆了個燈花，將大祚榮從沉思中驚醒。他看向帳門處，獸皮簾子低垂，外麵是沉沉黑夜。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：此時此刻，在這座看似平靜的黑水城裡，有多少人還未入睡？他們在想什麼？在謀劃什麼？
坐以待旦不是他的風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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