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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晚聽到的話，一個字都不許外傳。”大祚榮的目光掃過兩個侍衛，“包括對武藝也不能說。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！”兩人齊聲應道，但烏素還是忍不住問：“可是大王，就這麼放任他們...”
“不是放任，是等待。”大祚榮望向夜空，銀河正緩緩西移，“狼群要捕獵大型獵物時，不會貿然出擊，而是先圍著，等待獵物露出破綻，或者自己先亂陣腳。我們現在就是獵物，無數雙眼睛盯著，稍有異動，就會招來群起而攻之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往前走，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縹緲：“他們要等冊封之後，我也在等。等冊封大典順利舉行，等大唐正式承認震國，等我有了大義名分...到那時，該清理的，該安撫的，該重用的，才能一一著手。”
烏素和骨力似懂非懂，但他們都選擇相信眼前這個男人——這個帶領部族從絕境中走出，在群敵環伺中建起黑水城的男人，一定比他們看得更遠。
六、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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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至北區，景象與本部大營又有不同。
這裡是高句麗、扶餘遺民聚居地，房屋樣式明顯帶有遼東特色：牆基用石塊壘砌，屋頂坡度較緩，有些人家還在門前掛起艾草——這是中原驅邪的習俗，經由高句麗傳來。雖然已是深夜，但不少屋舍的窗戶還透著光，甚至能聽到織機“哢嗒哢嗒”的聲響，以及婦人低低的哼唱。
大祚榮在一處小院外停下腳步。院子很簡樸，土牆隻有半人高，院中一棵老槐樹亭亭如蓋。正屋的紙窗上，映著一個伏案讀書的身影。
“你們在此等候。”大祚榮對烏素二人吩咐，自己推開虛掩的柴門，走了進去。
腳步聲驚動了屋內人。紙窗上的影子擡起頭，隨即房門打開，一個身穿灰色深衣、頭戴儒巾的中年人走了出來。見到大祚榮，他明顯一愣，隨即躬身行禮：“大王深夜蒞臨，承佑有失遠迎。”
此人正是金承佑，原高句麗王室遠支，如今在黑水城負責文書、律令之事，相當於震國的“文官之首”。他約莫四十歲，麵白無須，氣質儒雅，與周遭粗獷的靺鞨環境格格不入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大祚榮擺手，“看你屋中還亮著燈，順道過來看看。在讀什麼？”
金承佑側身讓大祚榮進屋：“在讀《漢書》，李廣列傳。”
屋內陳設簡單，一床一桌一櫃而已，但收拾得極為整潔。桌上攤開一卷竹簡，旁邊油燈的火苗如豆。大祚榮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，金承佑則站在一旁。
“李廣...”大祚榮手指輕敲桌麵，“‘馮唐易老，李廣難封’，金先生讀這一篇，可是心有戚戚？”
這話問得直接，甚至有些尖銳。金承佑沉默片刻，坦然道：“確有些感慨。李廣一生征戰，勇冠三軍，卻終不得封侯。非戰之罪，乃時也命也。”
“那你覺得，”大祚榮擡眼看他，“你如今是李廣，還是...衛青？”
金承佑渾身一震，擡眼與大祚榮對視。油燈的光在他眼中跳動，那裡有驚訝，有猶疑，最終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“大王何出此言？”他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高句麗已亡三十餘年。”大祚榮的聲音平靜，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，“你的族人，我的族人，如今都生活在黑水城。過去的事，該放下的要放下，該拿起的要求。”
金承佑緩緩坐下——不是坐在床上，而是直接跪坐在大祚榮麵前的地闆上，行了一個標準的士人大禮：“承佑...明白。隻是有些心結，非一朝一夕可解。”
“我懂。”大祚榮伸手虛扶，“我父親當年被契丹追殺時，也曾恨過、怨過。但他說過一句話：‘仇恨像野火，燒死敵人之前，先會燒毀自己的家園。’如今震國立國在即，我需要能治國的人，需要懂得文書、律令、稅賦、農桑的人。而這些，靺鞨勇士們不懂。”
他頓了頓，直視金承佑的眼睛：“你懂。”
兩個字，重如千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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