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底的平靜——可正是這種平靜，讓烏勒茲感到比麵對暴怒時更甚的恐懼。他太了解這位首領了：大祚榮真正動怒時，往往是不動聲色的。
“大王...”烏勒茲下意識地單膝跪地，動作因慌亂而顯得笨拙。皮甲上的鐵片碰撞，發出清脆的“嘩啦”聲。
樸永則行了一個標準的長揖，頭幾乎低到與腰平齊：“老臣樸永，參見大王。”
大武藝也躬身行禮：“父王。”
大祚榮沒有立即讓他們起身。他先走到那塊壓著羊皮的石頭旁，拿起那張皺巴巴的羊皮，展開，就著月光看了片刻。
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隻有遠處江水奔流的聲音，以及夜風吹過木料縫隙發出的“嗚嗚”輕鳴，如同鬼泣。
良久，大祚榮放下羊皮，目光轉向烏勒茲。
“烏勒茲，”他的聲音依舊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疲憊，“你跟隨我多少年了？”
烏勒茲跪在地上，不敢擡頭：“回...回大王，自天授元年，您收編韃靼殘部起，末將跟隨大王，已...已十一年了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大祚榮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聽不出情緒，“十一年的戰火與遷徙，十一年同吃同住，十一年並肩殺敵。你覺得，這十一年，我待你如何？”
“大王待末將恩重如山！”烏勒茲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若無大王收留，韃靼部早已滅族；若無大王提拔，末將至今不過一馬前卒。末將...末將願為大王赴湯蹈火，萬死不辭！”
他說得情真意切，額頭甚至冒出了冷汗。這不是裝的——烏勒茲或許魯莽，但對大祚榮的忠誠，至少在表麵上是毋庸置疑的。
“那麼，”大祚榮緩緩走到烏勒茲麵前，停下腳步，“你告訴我，這十一年裡，樸永大監可曾做過一件損害部落利益之事？可曾有過一次貪墨工料、以次充好？可曾在建造城池時偷工減料、埋下隱患？”
烏勒茲語塞，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說。”大祚榮隻吐出一個字。
“沒...沒有。”烏勒茲低下頭，“樸大監...做事認真，從未有過差錯。”
“很好。”大祚榮點點頭，“那你再告訴我，自高句麗、扶餘遺民歸附以來，他們可曾有過一次集體叛亂？可曾有過一次與外部勾結？可曾有過一次陽奉陰違、破壞大局？”
烏勒茲的頭垂得更低了：“...沒有。”
“既然都沒有，”大祚榮的聲音陡然轉冷，“那你今夜在此，以‘非我族類，其心必異’為由，汙衊功臣、挑撥部族關係，是何居心？”
最後四個字，如同四把冰錐，直刺烏勒茲的心臟。
六、深夜對質
烏勒茲猛地擡頭，臉上血色全無：“大王！末將...末將絕無挑撥之意！末將隻是擔心...擔心冊封大典在即，萬一...”
“擔心？”大祚榮打斷他，“你是擔心部落，還是擔心你自己的地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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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問得太狠，也太準。烏勒茲渾身一震，眼神中閃過慌亂。
大祚榮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，繼續道：“韃靼營的木材，是我親自批示，從南城工段調配過去的。為何不給你上等料？因為南城牆直麵契丹威脅，必須用最好的材料、最快的速度加固！而你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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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向前一步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地的將領：“三日前聯席會議，各部首領、將領皆到場，唯獨你‘巡視邊境’未至。是真巡視，還是故意迴避？你若在場，便會知道木材調配的緣由，便不會有今夜這場鬧劇！”
烏勒茲的嘴唇開始哆嗦。他確實理虧——缺席會議是真，對木材調配不滿也是真，但更深層的原因，他不敢說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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