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月光下的暗影
月色如霜，將黑水城的輪廓勾勒成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。
木場位於城東邊緣，緊鄰著新開闢的伐木區。白日裡，這裡是整座城最喧囂的地方之一：斧鑿聲、鋸木聲、工匠們的吆喝聲、原木滾動的轟鳴聲，交織成震國安邦立業的雄渾樂章。數百名來自各部族的工匠在此勞作，粟末部的壯漢負責砍伐運輸，白山部的老木匠專司木材挑選，而高句麗遺民中的能工巧匠，則主持著最精細的榫卯結構與建築布局。
可到了深夜，這裡便換了另一副麵孔。
月光穿過尚未完全搭建完成的木架，在地麵上投下縱橫交錯的陰影，如同巨獸張開的獠牙。堆砌如山的原木散發著鬆脂與樺樹皮的清香，這香氣在夜露浸潤下愈發濃烈，與不遠處忽汗水帶來的水汽混合，形成一種獨特的、屬於邊疆新城的味道。新伐的木材斷麵還透著濕潤，在月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；而那些已經晾曬多日的樑柱，則呈現出沉穩的深褐。
木場中央的空地，白日是工匠們歇息、吃飯、商議工事的場所。此刻空無一人，隻有幾塊當凳子用的平整石塊，以及一個用三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火竈，竈內餘燼早已冷透，偶爾被夜風拂過，揚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灰煙。
就在這片空地邊緣，靠近一堆碼放整齊的柞木方料處，三個人影正在對峙。
爭吵聲起初壓抑著，如同地下暗河的湧動，悶悶的，時斷時續。但隨著情緒激化，聲音逐漸拔高，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...這事必須說清楚！不能就這麼算了！”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，帶著明顯的韃靼口音——將“說”發成“梭”，“清楚”說成“清楚兒”，尾音上挑，這是草原部族特有的語調。
“烏勒茲將軍，老夫已經解釋過三次了。”另一個聲音回應，蒼老但清晰，咬字端正，甚至帶著些許古高句麗宮廷語的優雅轉音，“那些木材的調配，完全按照大王批示的文書進行，每一根都有賬目可查。你若不信，明日可去工曹核對。”
“核對？誰知道你們的賬目是真是假！”粗嘎聲音的主人向前逼近一步，皮靴踩在碎木屑上，發出“哢嚓”的脆響，“我隻看到，分給我們韃靼營的木材，不是彎的就是有蟲眼的！而你們高句麗工匠住的工棚，用的全是筆直的上好紅鬆！這怎麼解釋？”
月光恰好在這時移過一片薄雲，光線稍暗，隨即又明亮起來。借著這明暗交替的瞬間，能看清三人的麵容與姿態。
二、烏勒茲的怒火
烏勒茲，韃靼部旁支出身，現年三十八歲，正是男人血氣最旺、野心也最盛的年紀。他身高近八尺，肩寬背厚，一身黑色牛皮甲打磨得鋥亮，即使在暗夜裡也反射著幽幽冷光。甲胄的胸口處，用粗糙的手法鏨刻著一隻狼頭——這是韃靼部的圖騰，但與靺鞨的蒼狼紋飾相比，線條更加粗獷，狼口大張，露出森森獠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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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臉龐方正，顴骨高聳，下巴留著濃密的絡腮鬍，鬍鬚間已夾雜了幾縷灰白。一道刀疤從左邊眉骨斜劃至耳根，讓原本就兇狠的麵相更添猙獰。此刻他雙目圓睜，眼白在月光下泛著血絲，那是長期飲酒與壓抑怒火共同作用的結果。
烏勒茲的手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。那刀柄纏著臟汙的麻繩，被手掌的汗液浸得發黑。他的五指時鬆時緊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這個細節暴露了他內心的躁動——真正的殺手，拔刀前絕不會讓對手看出意圖。
“樸永大監，”烏勒茲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，每個字都像用砂石磨過，“你別拿大王來壓我。大王日理萬機，哪能事事過問？就是你們這些‘懂得文書’的人，在中間搞鬼！欺負我們韃靼人認字少是不是？”
他說著，左手從懷中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羊皮，猛地甩在地上。羊皮展開，上麵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記號，還有一些像是孩童塗鴉的圖形。
“看！這就是你們給的‘上等木材’！”烏勒茲用腳尖踢了踢羊皮，“我讓營裡最機靈的小子，照著你們送來的木頭，一根一根畫下來的！彎的、裂的、帶疤的！這樣的木頭，怎麼搭箭樓？怎麼造營寨？到時候大唐使團來看，還不笑掉大牙！”
他的聲音越說越高，在空曠的木場裡激起回聲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隨即又沉寂下去。
守堅的永樸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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