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“他是被人煽動的？”
“這是其一。”大祚榮點頭，“但更深層的原因是，他心中有怨。這怨氣不是一天兩天積攢的，而是這些年政策變動、利益重新分配過程中，必然會產生的。”
他走到兒子麵前，月光下，父子二人的麵容有七分相似，隻是父親的眼神更深邃，兒子的眼神更明亮。
“治理國家，最難的不是製定政策，而是讓政策落到實處，讓所有人——哪怕是利益受損的人——都能理解、接受，至少不激烈反對。”大祚榮緩緩道，“烏勒茲為什麼怨？因為他覺得，重用高句麗遺民、學習中原文化，削弱了他們這些‘老部族’的地位。他覺得不公平。”
“可這本來就不公平！”大武藝脫口而出，“高句麗工匠確實比我們懂得多，漢人老農確實比我們會種地，向他們學習，有什麼錯？”
“沒錯。”大祚榮平靜地說，“但你要明白，公平有兩種：一種是結果的公平——誰有能力誰上，誰有貢獻誰得賞；另一種是感受的公平——要讓每個人都覺得，自己沒有被忽視，沒有被拋棄。”
他指了指烏勒茲離去的方向：“烏勒茲要的，不是真的回到過去那種隻靠勇武的時代，他要的，是一份尊重，是一句‘你的付出，我都記得’。所以剛才，我點出了他的戰功，點出了他的傷痕。這不是收買人心，而是告訴他：你的價值，我從未忘記。”
大武藝若有所思。
“今夜我輕罰他，卻把最重的責任交給他，就是這個道理。”大祚榮繼續道，“責罰會讓他怨恨，而信任會讓他效死。他現在心中充滿愧疚與感激，你信不信，從今夜起，東線三十裡防線，會比鐵桶還要牢固？”
月光下，大武藝的眼睛越來越亮。他忽然明白了許多以前想不通的事：為什麼父親對那些老部族的抱怨總是耐心傾聽，為什麼對那些驕橫的將領總是寬容以待，為什麼在賞罰之間總是把握著微妙的平衡...
“父親，我懂了。”他鄭重地說，“治國如治水，堵不如疏。”
大祚榮眼中閃過欣慰的光芒，但語氣依舊嚴肅：“懂了還不夠，要能做到。冊封大典在即，你要多看，多學。各部首領、將領的心思，大唐使團的意圖，甚至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...你都要學著去觀察，去揣摩，去應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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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大武藝深深一揖。
八、黎明前的沉思
父子二人離開木場時，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。
晨光熹微，將黑夜的最後一塊幕布撕開一道縫隙。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，隨即是第二聲、第三聲...此起彼伏，宣告著新的一天即將開始。
走在回王帳的路上，大祚榮的步伐很慢。他在思考。
烏勒茲的鬧劇暫時平息了，但根源未除。那些在背後煽動的人，那些對現行政策不滿的勢力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...他們不會就此罷休。冊封大典是一個契機，既可能讓震國浴火重生，也可能讓所有矛盾集中爆發。
想到這裡，大祚榮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父親，”大武藝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遲疑，“有件事...孩兒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“說。”
“如果...如果烏勒茲將軍真的被人利用，背後主使...會不會是...”大武藝欲言又止。
大祚榮停下腳步，轉身看著兒子。晨光勾勒出年輕人臉上擔憂的輪廓。
“你懷疑誰？”大祚榮平靜地問。
大武藝咬了咬牙，終於說出了一個名字：“野勃叔叔。”
說出這個名字後，他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，卻又立刻緊張起來——質疑堂叔，這近乎於質疑父親的親族。
大祚榮沉默了。
晨風吹過，帶來江水濕潤的氣息，也帶來遠處工匠營早起生火的煙味。天光越來越亮，黑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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