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場上鴉雀無聲。靺鞨武士們麵麵相覷，有人麵露不服，但無人敢公開反對。烏勒茲緊握雙拳，指節發白，最終還是單膝跪下：“末將...遵命。”
樸永深深鞠躬：“少王明鑒。”
大武藝點點頭，示意眾人繼續訓練，然後轉身對烏勒茲和樸永說：“二位，父王有請。”
三、王宮深處
王宮正殿“承運殿”內，炭火在銅盆中靜靜燃燒，驅散了北地清晨的寒意。殿內陳設簡樸而莊重：正北麵是一張鋪著虎皮的王座，兩側立著靺鞨傳統的圖騰柱，上麵雕刻著熊、虎、鷹等圖案；東側牆上掛著一幅略顯粗糙的地圖，勾勒出渤海國及其周邊的山川城池；西側則是一排書架，上麵整齊擺放著竹簡和紙卷——這是渤海國最珍貴的財富之一。
大祚榮坐在王座上，並未穿正式的王袍，隻是一身靺鞨傳統的皮裘常服。他麵前的長案上攤開著一卷文書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質印章——那是大唐皇帝冊封他為“渤海郡王”時賜予的印信。
當大武藝引著烏勒茲和樸永走進殿內時，大祚榮擡起頭，目光如電，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“參見父王（大王）！”三人齊齊行禮。
大祚榮沒有立即回應，而是繼續把玩著手中的玉印。殿內寂靜無聲，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。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有壓迫感，烏勒茲的額頭上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，樸永則垂首肅立，不敢擡眼。
良久，大祚榮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校場上的事，我知道了。”
烏勒茲猛地跪倒在地，以靺鞨人最隆重的禮節將額頭貼在地麵：“末將魯莽，請大王責罰！”
樸永也深深躬身：“臣未能妥善處理，亦有罪責。”
大祚榮放下玉印，緩緩站起身，走到兩人麵前。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，每一步都像敲在人的心上。
“烏勒茲。”大祚榮用純正的靺鞨語喚道，“你隨我多少年了？”
烏勒茲不敢擡頭，聲音悶悶地從地麵傳來：“回大王，自天門嶺之戰起，已有二十年零三個月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大祚榮重複道，語氣中有一絲感慨，“那一年你才十五歲，拿著比你人還高的長矛，說要為我衝鋒陷陣。這些年來，你身上的傷疤，比這殿上的圖騰紋路還多。”
他伸手將烏勒茲扶起。這個簡單的動作讓烏勒茲渾身一震，擡起頭時，這個鐵打的漢子眼中竟有淚光閃爍。
“你的忠心，我從未懷疑。”大祚榮直視著烏勒茲的眼睛，“你的勇武，是渤海國的柱石。但烏勒茲，你要明白，如今的渤海國，已不再是二十年前那支東奔的隊伍了。”
他轉身走向西側的書架，抽出一卷竹簡：“這是昨日從大唐長安傳來的文書。大唐皇帝準許我們在忽汗州設立州學，派遣博士前來教授經史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烏勒茲茫然搖頭。
“這意味著，大唐正式承認渤海國不是蠻夷之邦，而是可以習禮儀、學文化的藩國。”大祚榮將竹簡遞給他，“這意味著，我們的子弟可以學習中原的治國之道、農耕之術、工匠之技。這意味著，渤海國可以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紮根，開枝散葉，而不是永遠做一個靠劫掠和狩獵為生的部落聯盟。”
他走回王座，但並未坐下，而是站在那兒，如同山嶽般穩固：“我知道你們靺鞨漢子看不起文書工作，覺得那是弱者的營生。但你想過沒有，如果沒有樸大監這樣的人整理戶籍、記錄律令、撰寫文書，我們如何管理這日益擴大的國土？如果沒有來自中原的漢人工匠，我們如何建造這座能抵禦契丹鐵騎的敖東城？如果沒有那些懂得農事的先生，我們如何在寒冷的北地開墾農田，讓子民不再挨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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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連串的問題讓烏勒茲啞口無言。他張了張嘴，最終隻是深深低下頭：“末將...知錯了。”
大祚榮點點頭，目光轉向樸永：“樸大監。”
“臣在。”樸永連忙應道。
“你受委屈了。”大祚榮這句話用的是高句麗語，流利而自然。
樸永渾身一顫，幾乎落下淚來。二十年前，高句麗滅亡，他作為王室遠支，本已絕望，是大祚榮收留了他，重用他，讓他這個亡國之人重新找到了生存的意義。這些年來，他兢兢業業，將中原與高句麗的典章製度融入渤海國的治理中，但內心深處，始終有一絲不安——畢竟他不是靺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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