騷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。在他身後,是各部將領,個個盔明甲亮,殺氣騰騰,但此刻都克製著,保持著絕對的肅靜。
在文武官員之前,還有一排特殊的位置——那是留給各部首領和耆老代表的。這些老人大多白髮蒼蒼,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,有的需要拄拐,有的需要晚輩攙扶,但無一例外,他們都挺直了背脊,眼神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。
巴圖爾看到了粟末部的老首領蒙格,那個已經八十歲的老者。蒙格的背已經駝了,眼睛也花了,但今天,他讓孫子攙扶著,一定要親自到場。二十年前,是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持大祚榮東奔的決定;如今,他要親眼看到這個決定結出的果實。
“蒙格老爹!”巴圖爾擠過人群,來到老首領麵前,單膝跪地——這是靺鞨人對長者的最高禮節。
蒙格顫巍巍地伸出手,摸了摸巴圖爾的頭:“起來吧,孩子。今天不是行禮的日子,是慶祝的日子。”
巴圖爾起身,看著老首領渾濁但依然有神的眼睛:“您老人家怎麼也來了?這早上天涼,該在帳篷裡休息才是。”
“休息?”蒙格笑了,露出殘缺的牙齒,“我要是今天不來,死了都閉不上眼。巴圖爾啊,你還記得天門嶺之後,我們逃到奧婁河邊的那天晚上嗎?”
“記得,一輩子都記得。”
“那天晚上,大王對我們說,‘跟著我,我會帶你們建立自己的國家’。當時很多人不信,覺得那是癡人說夢。但我信了。”蒙格望向祭壇,眼中泛起淚光,“因為我在他眼睛裡看到了光,那種隻有雄鷹才會有的光。今天,這個夢,要成真了。”
巴圖爾順著老首領的目光望去。祭壇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,那麵“唐”字大旗在風中舒展,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流亡部落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故事。
五、武士列陣
廣場兩側,全副武裝的武士組成了兩道長長的人牆,從王宮大門一直延伸到祭壇腳下,每隔十步一人,綿延超過一裡。
這些武士都是各部精選出來的精銳,身高都在七尺五寸(約一米八)以上,膀大腰圓,孔武有力。他們身穿統一的皮甲——這是渤海國工匠新近改良的鎧甲,用多層牛皮壓製而成,關鍵部位鑲嵌鐵片,既保持了皮甲的輕便,又增強了防護。頭盔是靺鞨傳統的樣式,頂部插著代表各部的羽毛:粟末部是狼毛,安車骨部是熊毛,伯咄部是鹿毛...
每位武士都手持長戟,戟長一丈二尺,戟頭在晨光中閃著寒光。他們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身體挺直如鬆,左手握戟桿豎於身側,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一動不動,如同銅澆鐵鑄的雕像。
哈斯額爾敦站在人群前排,近距離看著這些武士,眼中滿是羨慕。他也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,也想穿上那身威武的鎧甲,手持長戟守衛重要的場合。但他知道,自己還不夠格——要想入選儀仗隊,不僅要有過硬的身手,還要有清白的家世和良好的紀律。他還需要更多的磨練。
“別看了,將來你也有機會。”巴圖爾看出了兒子的心思,低聲道,“但要記住,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好看,是為了守護。守護大王,守護渤海國,守護我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。”
哈斯額爾敦重重點頭,將父親的話刻在心裡。
人群越來越擁擠,但秩序出奇地好。沒有人推搡,沒有人喧嘩,甚至連孩子都被父母緊緊拉著,不敢亂跑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壇上,聚焦在那條從王宮通向祭壇的通道上,等待著主角的出現。
東方的天空,魚肚白漸漸擴散,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紅,像是有人在天邊點起了一堆篝火。長白山巔的積雪最先被照亮,反射出玫瑰色的光澤,美得讓人屏息。
風漸漸停了,旗幟垂落下來,隻有那麵“唐”字大旗還在微微飄動。整個廣場,鴉雀無聲,隻剩下數萬人呼吸的聲音,低沉而整齊,如同大地的心跳。
忽汗水在不遠處流淌,嘩嘩的水聲此刻格外清晰,彷彿在為這場大典奏響背景音樂。偶爾有幾隻早起的鳥兒飛過天空,發出清脆的鳴叫,但很快就被這片肅穆的寂靜吞沒。
巴圖爾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他參加過無數次戰鬥,麵對過刀山火海,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緊張。這不是對死亡的恐懼,而是對歷史的敬畏——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正在見證一個重要的時刻,一個將被寫入史冊的時刻。
他看了看身邊的兒子,哈斯額爾敦的拳頭握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;他又看了看周圍的同胞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期盼;他最後望向祭壇,那黃色的綾羅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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