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敲過四更時，朱由檢就醒了。
他整夜幾乎沒怎麼合眼，閉上眼睛就是各種混亂的畫麵——公司加班的燈光、歷史書上的文字、煤山那棵歪脖子樹的想象，還有那些奏章裡觸目驚心的描述。最後他索性披衣起身，坐在禦案前，借著燭光繼續翻閱那些堆積如山的文書。
王承恩輕手輕腳進來時，看見的就是皇帝埋頭案前的背影。燭火在晨風中搖曳，在年輕的帝王身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
“皇爺，您……一夜沒睡？”老太監的聲音裡滿是心疼。
朱由檢擡起頭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：“睡了會兒。什麼時辰了？”
“卯時初刻，該準備早朝了。”王承恩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們上前，“皇爺先梳洗更衣吧。”
當那身沉重的朝服再次披在身上時，朱由檢已經比昨天適應了些。他看著銅鏡中的自己，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，眼神卻比昨日多了一絲堅定。
至少，他知道自己要麵對什麼。
“王承恩。”朱由檢忽然開口，“你跟在朕身邊多久了？”
“回皇爺，老奴自天啟七年皇爺入宮時，就被派來伺候了。”王承恩一邊為他整理腰帶，一邊回答，“算來快十一年了。”
十一年。朱由檢在心中默算，也就是說，從崇禎登基開始，王承恩就在他身邊了。這是歷史上唯一陪他走到最後的人。
“你覺得，”朱由檢的聲音很輕，“朕是個什麼樣的皇帝？”
王承恩的手頓了頓，隨即跪了下來：“皇爺勤政愛民，夙興夜寐，是大明之福。”
“說實話。”朱由檢轉過身，直視著他，“朕要聽實話。”
老太監擡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他嘴唇動了動，似乎在斟酌詞句，最終低聲道：“皇爺……太累了。老奴看著皇爺這些年，頭髮白了，身子瘦了，眼裡的光……也漸漸暗了。”
朱由檢沉默了片刻，又問：“那這大明朝呢？你覺得，還能撐多久？”
這個問題太重了，重到王承恩整個身體都開始顫抖：“皇爺……這話萬萬說不得！大明受命於天，定能千秋萬代……”
“起來吧。”朱由檢打斷了他，“朕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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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繼續追問，因為已經得到了答案。連身邊最忠心的太監都不敢說實話，這朝堂之上，還有幾人敢說真話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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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天門前的廣場上，文武百官已經按品級列隊等候。晨光熹微，春寒料峭，官員們穿著朝服，在料峭春風中垂手肅立，鴉雀無聲。
當凈鞭三響，鐘鼓齊鳴，朱由檢登上禦座時，廣場上黑壓壓跪倒一片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”
山呼聲如潮水般湧來，又在廣場上回蕩開去。朱由檢坐在高高的禦座上，俯視著下方那些跪伏的身影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“九五至尊”這四個字的分量。
但這分量是冷的，是沉的，是讓人喘不過氣的。
“平身。”他的聲音通過傳旨太監的接力，傳到廣場的每一個角落。
百官起身，但都低著頭，沒有人敢直視天顏——這是規矩。朱由檢的目光掃過人群，試圖辨認出昨天見過的那幾張臉，但距離太遠，根本看不清。
早朝的程序開始了。
先是鴻臚寺官員奏報今日入朝官員人數，然後是各部院依次奏事。每一項都有固定的格式和流程，官員出列，行禮，奏報，皇帝或內閣給出批複或“知道了”的回應。整個過程像一台精密卻僵化的機器，每個人都扮演著自己的角色，說著該說的話。
朱由檢靜靜聽著，同時努力將奏報內容與自己記憶中的歷史碎片對應。
河南旱情持續，流民聚集；陝西剿匪不力，官兵屢敗；遼東請求增餉；江南稅銀遲遲未到；漕運淤塞，京城糧價飛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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