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的意思是，病要治，但不能一下子下猛葯。”朱由檢走回禦案前，重新翻開那本關於陳文煥的賬冊，“曹化淳送來這些，是給朕遞了一把刀。但現在，朕還不能把刀完全亮出來。”
他指著賬冊上的一行記錄：“你看這裡，崇禎八年，淮河疏浚工程。申報十五萬兩，實際支出五萬，陳文煥私吞三萬，工部分兩萬，打點內廷一萬……層層分潤，人人有份。如果朕隻抓陳文煥，其他人就會兔死狐悲，聯合起來對付朕。但如果朕把所有人都抓了，工部就空了。”
“皇爺聖明。”王承恩似懂非懂。
“不是聖明，是無奈。”朱由檢合上賬冊，“朕需要一個切入點，一個既能立威，又不至於引起全麵反撲的切入點。”
他沉吟片刻：“王承恩，你去告訴曹化淳，這些賬冊朕看過了，讓他繼續查，但要更隱秘。另外，讓他準備兩份東西——一份是陳文煥貪墨的鐵證，要確鑿到無可辯駁；另一份是工部其他官員的小辮子，不用多，一人一條就夠了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還有，”朱由檢補充道，“讓他查查，王德化和溫體仁有沒有往來。”
王承恩心中一凜：“皇爺是懷疑……”
“朕什麼都不懷疑，朕隻是想知道真相。”朱由檢擺擺手，“去吧。”
老太監退下後，暖閣裡又隻剩下朱由檢一人。他重新坐下，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：
治大國如烹小鮮。
這是他前世讀《道德經》時記住的話。當時隻覺得是玄妙的哲理，現在才明白，這是血淋淋的現實。
火候不能大，大了會燒焦；翻動不能勤，勤了會碎掉。要慢慢來，要小心翼翼。
可是，時間呢？
歷史留給他的時間，隻有七年。
七年。
他放下筆，將紙揉成一團，扔進火盆。火焰騰起，瞬間吞噬了那些字跡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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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，雪停了。
溫體仁求見時，朱由檢正在批閱奏章。聽到通報，他擡起頭，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首輔大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常服，顯得格外低調。他進暖閣後先行大禮，朱由檢沒有立刻讓他起來，而是讓他跪了一會兒。
這是一種姿態。皇帝在提醒他，誰是君，誰是臣。
“溫先生起來吧，賜座。”大約半盞茶後，朱由檢才開口。
“謝皇上。”溫體仁站起身，在太監搬來的綉墩上坐了半邊，姿態恭敬。
“籌款的事，有進展了？”朱由檢直入主題。
“回皇上，臣這幾日與戶部、工部、兵部諸位同僚商議，已有些眉目。”溫體仁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，“這是臣草擬的籌款方略，請皇上過目。”
朱由檢接過奏本，快速瀏覽。方案很周全，分三個方麵：一是裁撤冗官，預計可省十萬兩；二是追繳欠稅，預計可得五萬兩；三是內帑撥付十萬兩。
“內帑？”朱由檢擡起頭，“朕的內帑還有多少銀子？”
“據臣所知，約三十萬兩。”溫體仁小心翼翼地說，“皇上登基以來，一直儉省，內帑積攢不易。臣本不敢開口，但實在別無他法……”
朱由檢沉默了。
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錢，按理說不該動用。但現在的局麵，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。
“十萬兩，朕可以出。”他終於說道，“但裁撤冗官，能省十萬兩？據朕所知，朝廷每年俸祿支出不過百萬兩，就算裁掉三成官員，也省不出十萬兩吧？”
溫體仁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：“皇上明察。裁撤冗官省下的，主要是他們的‘常例’和‘孝敬’。這些錢本來就不走明賬，如今停了，自然就省下了。”
朱由檢明白了。所謂的“裁撤冗官省十萬兩”，其實不是省下俸祿，而是斷了某些人的灰色收入。
“那追繳欠稅呢？能追回來多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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