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廷棟被下詔獄的第五天，京城下了一場春雪。
雪花從清晨開始飄落，開始時稀稀疏疏，到了午後便密密麻麻起來。紫禁城的紅牆黃瓦漸漸覆上一層素白，飛簷上的脊獸戴了雪帽，遠遠看去，整座皇城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寧靜。
但文華殿暖閣裡的氣氛，卻與窗外的寧靜截然相反。
朱由檢坐在禦案前，麵前攤開著三本賬冊。爐火在銅盆裡劈啪作響，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隨著火光搖曳不定。
王承恩悄聲進來添炭時，看見皇帝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不是因為冷。
“皇爺……”老太監低聲喚道。
朱由檢沒有擡頭，隻是擺了擺手。王承恩會意，躬身退到門邊，卻沒有離開。他知道，皇帝需要有人在旁邊，哪怕隻是安靜地站著。
賬冊是曹化淳今天一早秘密送來的。
第一本查的是梁廷棟的家產。京城的宅邸三處、田莊兩處、商鋪五間；蘇州的綢緞莊、揚州的鹽引、江西的茶園；現銀八萬七千兩，金銀器皿折價約三萬兩，古玩字畫難以估價，但其中一幅宋代李公麟的《五馬圖》真跡，去年在江南就有人出價兩萬兩求購。
總計，超過三十萬兩。
一個二品總督，年俸不過六百石，折銀不到四百兩。就算不吃不喝，也需要攢七百五十年。
第二本查的是幾位禦史聯名彈劾的工部侍郎陳文煥。此人主管各地水利工程，五年來經手款項超過二百萬兩。賬冊上清清楚楚列著：黃河決口修堤工程，申報銀二十萬兩，實際支出不到八萬；淮河疏浚工程，申報十五萬兩，實際支出五萬；京城溝渠整修，申報八萬兩，實際支出三萬……
每一筆都精確到兩、錢、分。每一筆都標註了去向——三成入了陳文煥的私庫，兩成分給了工部上下官員，兩成打點了司禮監和東廠的相關人員，剩下的才是真正用在工程上的錢。
朱由檢看到這裡時，曾經問過曹化淳：“這些數字，確實嗎？”
老太監的回答很謹慎：“九成把握。東廠在工部有眼線，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記錄。有些賬目或許有出入，但大差不差。”
第三本賬冊最薄，也最讓朱由檢心驚。
這是一份“孝敬”名單。上麵列出了近年來向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送禮的官員姓名、職務、時間、金額和事由。事由一欄寫得含蓄：“節敬”“壽禮”“問安”“茶敬”，但金額卻毫不含蓄——少則數百兩，多則上萬。
王德化，司禮監掌印，內廷第一人。按照製度，太監的年俸不過十二石米，折銀不到十兩。可這份名單顯示，他去年一年收到的“孝敬”就超過五萬兩。
朱由檢合上賬冊，閉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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爐火還在燒，暖閣裡熱得讓人出汗，但他心裡卻一片冰涼。
他知道明末腐敗，知道官員貪墨，但知道是一回事，親眼看到這些冰冷精確的數字是另一回事。就像知道一個人得了絕症，和親眼看到X光片上擴散的癌細胞，感受完全不同。
“王承恩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說，這大明還有救嗎？”
王承恩跪下了：“皇爺，大明千秋萬代……”
“別說這些沒用的。”朱由檢睜開眼睛，眼神疲憊卻清醒，“你實話告訴朕，如果你是個普通百姓，看到這些，你會怎麼想？”
老太監沉默了。良久，他才低聲道：“老奴不敢妄議朝政。”
“朕赦你無罪。”
“那……那老奴就鬥膽說一句。”王承恩擡起頭，“百姓不懂什麼大道理，他們隻知道，當官的越來越富，自己卻越來越窮；隻知道朝廷年年加稅，銀子卻不知道去了哪裡；隻知道災荒來了沒人管，盜匪來了沒人擋……這樣的朝廷，百姓怎麼會愛戴？”
話說得很輕，但在寂靜的暖閣裡，每個字都像重鎚敲在朱由檢心上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喃喃道，“換做是我，我也會反。”
“皇爺！”王承恩大驚失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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