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奴……遵旨。”王承恩的聲音哽咽了。
老太監退下後，朱由檢重新坐回禦案前。案上堆滿了奏章，每一本都在要錢，要糧，要人。他隨手翻開一本，是遼東經略洪承疇的急報：後金有異動，請求增兵。
又翻開一本，是湖廣巡撫的奏章：張獻忠部突圍，攻陷兩縣。
再一本，是河南巡撫的：蝗災蔓延，請求賑濟。
每一本都是一座山，壓在他肩上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詩，是杜甫的《春望》：“國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，恨別鳥驚心……”
那時的他，隻是覺得詩寫得好。現在才明白，那字字句句，都是血淚。
國破是什麼感覺？
就是他現在的感覺。明明山河還在，明明他還是皇帝，卻感覺這個國家正在一點點破碎，一點點從他手中流失。
“皇上。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。朱由檢擡起頭，看見溫體仁站在殿門口。這位首輔大人今天穿著朝服，神色肅穆。
“溫先生考慮好了？”朱由檢問。
“考慮好了。”溫體仁走進來，跪下行大禮，“臣願追隨皇上，刮骨療毒，重振大明。”
朱由檢看著他，許久，才說：“起來吧。”
溫體仁站起身，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：“這是臣擬的《清吏疏》，請皇上過目。”
朱由檢接過，快速瀏覽。奏本上列出了三十六位官員的名字，後麵附著他們的罪名——貪墨、瀆職、結黨、欺君……其中不乏朝中重臣，甚至包括幾位尚書、侍郎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朱由檢驚訝地看著他。
“既然要刮骨療毒，就從臣這裡開始。”溫體仁平靜地說，“這些人，多數與臣有舊，有些甚至是臣的門生故吏。但臣查過了，他們確實有問題。皇上要整頓吏治，就拿他們開刀吧。”
朱由檢沉默了。他沒想到溫體仁會這麼做。這等於是在自斷臂膀，是在向整個官場宣戰。
“你想清楚了？”他問，“這麼做，你會成為眾矢之的。”
“臣想清楚了。”溫體仁說，“這三天，臣想了很多。想起當年考中進士時的抱負，想起第一次麵聖時的激動，想起這十年來在朝中的所見所聞……臣忽然發現，自己變了。變得圓滑，變得世故，變得隻顧自己的位置，忘了當初為什麼做官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有些顫抖：
“直到薑埰來找臣，跟臣說陝西的慘狀。他說有個母親，為了讓孩子活命，把自己賣了，換了一鬥米。那孩子才三歲，抱著母親的腿哭，說‘娘，我不餓，你別走’……”
溫體仁說不下去了，老淚縱橫。
朱由檢站起身，走到他麵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溫先生，你能回頭，朕很欣慰。”
“不是回頭，是贖罪。”溫體仁擦去眼淚，“臣這十年，屍位素餐，誤國誤民。如今隻想在還能動彈的時候，做點該做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朱由檢說，“那朕就和你一起，做這些該做的事。”
他走回禦案前，提筆在《清吏疏》上批紅：
“準。著吏部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會審，嚴查不貸。”
寫完，他將奏本遞給溫體仁：“這件事，你親自督辦。不管牽扯到誰，一查到底。天塌下來，朕頂著。”
“臣，領旨。”溫體仁雙手接過奏本，深深一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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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退出文華殿時，腳步有些踉蹌，但背挺得很直。夕陽照在他身上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，那影子隨著他的步伐移動，堅定，決絕。
朱由檢站在殿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老人，這個他曾經厭惡、防備的首輔，今天做出了一個讓他意外的選擇。也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份良知，隻是在權力和利益的泥潭中，漸漸迷失了。
而他，要做的就是喚醒這些良知，把這些迷失的人拉回來。
哪怕隻能拉回一個，也是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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