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傳庭的奏報送抵京城的第三天，彈劾他的奏章像雪片一樣飛進了通政司。
秦王的摺子寫得很長，痛陳孫傳庭“擅闖王府”“目無尊長”“欺淩宗室”，說他帶著兵丁“如匪寇般”闖進王府，嚇得府中女眷“驚厥數人”，最後還“強奪”王府田產四萬餘畝。字字泣血，句句誅心。
大慈恩寺的狀子則走了另一條路——他們通過京城各大寺廟的住持，聯絡了一批信佛的官員，其中甚至包括幾位閣老。狀子上說孫傳庭“毀佛謗僧”“褻瀆神明”，在清丈寺廟田產時，“命兵丁踐踏佛殿”“以刀劍指僧人”，還揚言“天下寺廟皆應納糧繳稅”。
更狠的是，陝西本地的幾位緻仕官員也聯名上奏。這些人或在朝中有門生故舊，或與江南士紳有姻親關係，能量不小。他們彈劾孫傳庭“苛政虐民”“橫徵暴斂”，說他在陝西搞得“民怨沸騰”“人心惶惶”，甚至暗示“恐激起民變”。
短短五天，彈劾孫傳庭的奏章超過三十份。通政司不敢壓，全部送到了司禮監。司禮監掌印王德化看著這些摺子，嘴角露出一絲冷笑。
“送去文華殿，給皇上看。”他對乾兒子說，“一本都不要少。”
王德化知道，這是一場考驗。考驗皇帝的決心，考驗改革能不能繼續。如果皇帝退縮了，孫傳庭就是棄子；如果皇帝硬挺，那就要和整個既得利益集團開戰。
而他王德化，要做的就是在恰當的時候，下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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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華殿裡，朱由檢看著堆成小山的彈劾奏章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
他一本本翻看，看得很仔細。秦王的摺子，寺廟的狀子，緻仕官員的聯名……每一本都言辭激烈，每一本都要求嚴懲孫傳庭。
看完最後一本，他放下摺子，看向侍立一旁的溫體仁。
“溫先生，你怎麼看？”
溫體仁今天穿得很正式，紫色朝服，玉帶金冠。他知道，今天是一場硬仗。
“回皇上，臣以為，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反彈。”他平靜地說，“孫傳庭在陝西動了太多人的利益，這些人不會坐以待斃。”
“那依你看，孫傳庭做錯了嗎？”
“從法理上說，沒錯。清丈土地是朝廷政策，追繳稅款是戶部職責。孫傳庭有皇上的敕令，有便宜行事的權力，所做所為都在規矩之內。”
“但從人情上說呢？”
溫體仁頓了頓：“從人情上說……確實有些操之過急。秦王畢竟是宗室，大慈恩寺畢竟是千年古剎。孫傳庭可以更溫和些，更迂迴些，不必如此激烈。”
朱由檢笑了：“溫和？迂迴？溫先生，你當年推行‘一條鞭法’時，溫和過嗎？迂迴過嗎？”
溫體仁愣住了。一條鞭法是張居正推行的稅製改革，他年輕時曾參與其中，確實也是雷厲風行，得罪了不少人。
“皇上……”
“朕知道你想說什麼。”朱由檢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改革就像治病。病入膏肓時，猛葯才能救命。溫和的葯，治不了重病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溫體仁：“孫傳庭在陝西一個月，清查出隱田二十八萬畝，追繳稅銀四十二萬兩。他用這些錢，修了二十處水利，安置了五萬流民，發了十萬石種子。溫先生，你覺得這是苛政虐民，還是救民於水火？”
溫體仁沉默了。他知道皇帝說得對，但朝堂上的事，很多時候不是對錯的問題，是利益的問題。
“皇上，臣擔心的是，如果繼續放任孫傳庭，會激起更大的反彈。陝西的豪強、寺廟、宗室，他們的關係網盤根錯節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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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不怕。”朱由檢說，“朕怕的是百姓活不下去，怕的是流寇越剿越多，怕的是大明的江山斷送在朕手裡。至於那些豪強、寺廟、宗室……如果他們真把朕逼急了，朕不介意學一次太祖皇帝。”
這話太重了。太祖朱元璋在位時，對貪官汙吏、不法豪強的處置是出了名的狠辣——剝皮實草，誅滅九族，動輒殺人過萬。
溫體仁跪下了：“皇上三思！”
“朕思過了。”朱由檢扶起他，“溫先生，明天早朝，會有人拿這些彈劾奏章說事。朕需要你站出來，為孫傳庭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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