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世濟的彈劾摺子被皇帝留中不發的第七天，北京城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雨。
雨從半夜開始下，雨點大如銅錢，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，劈啪作響，像千軍萬馬在屋頂奔騰。到了清晨，積水已經漫過宮道的青石闆，太監們捲起褲腿，提著燈籠，在及膝深的水中艱難行走。
乾清宮的暖閣裡，朱由檢一夜未眠。
案上攤開著三份奏報，每一份都是壞消息。
第一份來自陝西，是孫傳庭的密奏。新政推行遇到阻力，西安府幾個縣的豪強暗中串聯，煽動佃農抗租抗稅，甚至有人打出“官逼民反”的旗號。孫傳庭已經抓了十幾個帶頭鬧事的，但民間輿論開始對他不利。
第二份來自湖廣，是楊嗣昌的軍報。張獻忠部突然放棄固守，分兵數路突圍，官軍措手不及，被連破三縣。楊嗣昌請求增兵，否則“恐湖廣糜爛”。
第三份來自江南，是曹化淳的密信。糧價已經漲到一石四兩，是平時的四倍。而且有消息說，江南幾個大糧商達成默契，寧可把糧食爛在倉裡，也不賣給朝廷。他們想逼皇帝讓步，想保住自己的特權。
三份奏報，三個方向，三個困局。
朱由檢看著窗外如注的暴雨，忽然想起前世學物理時的一個概念——風暴眼。那是颱風中心最平靜的區域，但四周卻是狂風暴雨。他現在就站在風暴眼裡，看起來平靜，實則被四麵八方的壓力包圍。
“皇爺，”王承恩的聲音打斷了思緒，“溫先生來了。”
“請。”
溫體仁走進暖閣時，渾身濕透。他是從自己府邸一路走來的，轎子在半路陷進泥坑，他索性下轎步行。
“溫先生怎麼不換身衣服？”朱由檢皺眉。
“事急，顧不上。”溫體仁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“皇上，唐世濟又上摺子了。”
“這次說什麼？”
“說孫傳庭在陝西激起民變，說楊嗣昌在湖廣剿匪不力，說皇上用人不明，治國無方。”溫體仁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，已經被雨水浸濕大半，“這是副本，臣讓人抄來的。”
朱由檢接過，快速瀏覽。摺子寫得很長，引經據典，言辭犀利，但核心意思隻有一個——皇帝錯了，改革錯了，一切都錯了。
“還有，”溫體仁補充道，“臣得到消息，唐世濟和江南那幾個大糧商有聯繫。他的侄子在揚州做鹽生意，和汪慶春是合作夥伴。”
朱由檢的眼神冷了下來。原來如此。朝堂上的攻擊，和地方上的抵製，是一盤棋。
“他這是逼朕啊。”朱由檢放下摺子，“逼朕殺孫傳庭，逼朕撤楊嗣昌，逼朕停止改革。”
“皇上，現在怎麼辦？”溫體仁問，“朝中已經有傳言，說皇上如果再不處置孫傳庭，他們就集體辭官。”
“集體辭官？”朱由檢笑了，“好啊，讓他們辭。朕倒要看看，是大明的官位值錢，還是他們的骨頭硬。”
“可是皇上，如果真的一下子辭官太多，朝廷運轉會出問題……”
“那就讓有問題的人走，讓想做事的人上。”朱由檢站起身，“溫先生，你擬一份名單，把朝中那些屍位素餐、隻會黨爭的官員，全部列出來。朕給他們兩個選擇——要麼閉嘴做事，要麼滾蛋。”
溫體仁倒吸一口涼氣：“皇上，這……這會引發朝局動蕩的！”
“動蕩就動蕩。”朱由檢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麵的暴雨，“大亂才能大治。這潭死水不攪動，永遠不會有生機。”
溫體仁沉默了。他忽然覺得，眼前這位皇帝，和兩個月前那位猶豫不決的皇帝，判若兩人。是壓力改變了他，還是他本來就如此？
“還有，”朱由檢轉過身，“唐世濟不是彈劾孫傳庭激起民變嗎？朕就派他去陝西，親眼看看，到底有沒有民變。如果他說謊，朕就辦他一個欺君之罪。”
“那……那如果陝西真有民變呢？”
“真有民變，朕就查清楚，是誰煽動的，誰在背後指使。”朱由檢一字一頓，“不管是豪強，是寺廟，還是朝中官員，朕一個都不會放過。”
溫體仁明白了。皇帝這是在引蛇出洞。讓唐世濟去陝西，讓他和那些反對改革的勢力接觸，然後一網打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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