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化淳和蔣德璟抵達揚州的那天，正好趕上七月初七的乞巧節。
運河兩岸，彩燈如晝。畫舫遊船穿梭往來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。富商巨賈們攜家帶口，在岸邊設宴觀燈，孩童們提著荷花燈追逐嬉戲。這座城市的繁華，與千裡之外陝西的凋敝，彷彿是兩個世界。
曹化淳坐在轎子裡，透過紗簾看著這一切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他想起臨行前皇帝的話：“江南是大明的錢袋子，不能硬來，但也不能軟。分寸要拿捏好。”
分寸。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難。
轎子在汪府門前停下。這次，汪慶春親自在門口迎接，態度比上次王承恩來時恭敬得多。
“曹公公，蔣大人，一路辛苦了。”汪慶春拱手作揖，“快請進，宴席已經備好。”
正廳裡，宴席擺了三大桌。主桌上除了汪慶春，還有揚州其他幾位大商人——鹽商李如鬆、茶商陳世美、絲綢商吳有才。都是江南商界的頭麵人物。
“曹公公，蔣大人，”汪慶春舉杯，“二位遠道而來，老朽略備薄酒，為二位接風洗塵。請。”
曹化淳舉杯，卻沒有喝：“汪員外客氣了。咱家和蔣大人此來，是奉皇命，有要事相商。這酒……還是等正事談完再喝吧。”
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。汪慶春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但很快恢復自然：“公公真是雷厲風行。好，那就先談正事。不知皇上有什麼吩咐？”
蔣德璟開口了：“汪員外，諸位東家，朝廷現在的處境，想必各位都知道。陝西大旱，湖廣戰亂，遼東吃緊，處處都要錢要糧。皇上為了籌糧，連內帑都掏空了。如今江南糧價飛漲，一石米賣到四兩銀子，是平時的四倍。朝廷實在買不起了。”
李如鬆冷笑一聲：“蔣大人這話說的，好像糧價是咱們擡起來似的。天災人禍，糧食歉收，價格自然就漲。這是市場規律，咱們商人也沒辦法。”
“是嗎？”曹化淳放下酒杯，“可咱家怎麼聽說，諸位手裡囤積的糧食，加起來超過百萬石？這些糧食，夠江南百姓吃一年了吧？”
幾個商人對視一眼，眼中都閃過一絲警惕。朝廷對他們的底細，摸得很清楚。
“曹公公，”汪慶春緩緩說道，“做生意嘛，總要有些周轉。這些糧食，也不全是我們的，有些是替客戶代存的，有些是準備運往北方的……”
“準備運往北方？”曹化淳打斷他，“那正好。朝廷現在就需要糧食，諸位有多少，朝廷買多少。價格嘛……就按平時的價格，一石一兩。”
“一兩？”陳世美忍不住了，“曹公公，您這不是開玩笑嗎？現在市價四兩，您出一兩，這不是明搶嗎？”
“陳東家，”蔣德璟開口了，“話不能這麼說。平時一石一兩，是正常價格。現在漲到四兩，是有人囤積居奇，哄擡物價。朝廷按正常價格購買，怎麼是明搶呢？”
“蔣大人，”吳有才陰著臉，“您這話就不對了。糧食是我們的，我們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。朝廷要是覺得貴，可以不買。哪有強買強賣的道理？”
“強買強賣？”曹化淳笑了，“吳東家，咱家問你，你那些糧食，是從哪來的？”
“自然是從農民手裡收來的。”
“用什麼收的？”
“當然是銀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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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銀子哪來的？”
“這……”吳有才語塞了。
“咱家告訴你，”曹化淳站起身，環視在座的商人，“你們的銀子，是從朝廷的鹽引、茶引、市舶司的許可裡賺來的。你們的地，是在朝廷的治下。你們的生意，是在朝廷的保護下。現在朝廷有難，讓你們按平價賣點糧食，就是強買強賣？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釘在商人心裡。
“汪員外，”曹化淳轉向汪慶春，“你上次賣給朝廷十萬石糧食，皇上記著你的好。但皇上也說了，願意配合朝廷的，將來在新規矩下，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。不願意的……皇上不勉強，但後果自負。”
這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。
汪慶春的臉色變了變。他想起唐世濟的下場——堂堂二品大員，說殺就殺了。皇帝現在殺紅了眼，真要動商人，也不是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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