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軍的圍城持續到第十天時，山海關的城牆已經千瘡百孔。
東南角的缺口擴大到了三丈寬，雖然用沙袋和木柵臨時堵住了，但搖搖欲墜，隨時可能再次崩塌。城牆上處處是炮火轟擊的痕跡，青磚碎裂，垛口殘缺，幾處敵樓已經坍塌。
守軍的傷亡達到了令人心驚的數字——陣亡四千七百人，重傷兩千三百人。原本的三萬守軍，能戰者已不足兩萬三千人。箭矢耗盡，火藥用盡，連滾木礌石都快扔光了。
但清軍的日子也不好過。
左良玉的襲擾戰術奏效了。十天裡，他率領三千騎兵，在清軍後方七進七出，燒毀糧倉八座，截殺糧隊十二次，總計毀糧超過十五萬石。清軍的補給線被攪得一團糟，前線部隊開始限量配給，戰馬的精飼料換成了普通草料。
更糟糕的是，天氣。十月的遼東，寒風乍起。來自西伯利亞的冷空氣長驅直入，一夜之間，氣溫驟降。清軍士兵大多穿著單薄的棉甲，在野外紮營，凍傷者日增。
皇太極的中軍大帳裡，氣氛凝重。
“陛下，”多爾袞稟報，“軍中糧草，隻夠七日之用。凍傷者已超過三千人，藥材不足，軍醫說若再這樣下去，恐生疫病。”
皇太極坐在虎皮椅上，閉著眼睛，沒有說話。
“明軍守城之堅，出乎意料。”代善也開口了，“那個小皇帝居然敢親臨前線，日日登城督戰。明軍士氣不衰，我軍傷亡已過五千，再攻下去……”
“再攻下去，如何？”皇太極睜開眼。
代善低下頭：“恐師老兵疲，無功而返。”
帳內一片寂靜。所有將領都明白，這句話的意思——該撤軍了。
“你們都覺得該撤？”皇太極環視眾將。
沒人敢應聲，但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皇太極站起身，走到帳外。寒風刺骨，他緊了緊身上的貂裘。遠處，山海關城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，城頭上，大明的龍旗依然飄揚。
十天了。他本以為，寧遠一破，山海關指日可下。那個年輕的明朝皇帝，應該像他的祖先明英宗一樣，被嚇破了膽，要麼逃跑，要麼求和。
可他沒有。他來了，站在了城樓上，與將士同生共死。
“有意思。”皇太極喃喃自語，“朱由檢……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。”
“陛下？”多爾袞跟了出來。
“傳令，”皇太極緩緩說道，“停止攻城，後撤三十裡。”
“陛下？”多爾袞愣住了。
“糧草不濟，天時不利，再攻無益。”皇太極說，“但撤軍不是認輸，是暫避鋒芒。明年開春，我們再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皇太極轉身，“撤軍。但要撤得漂亮，不能讓明軍看出我們的虛弱。多鐸，你率正白旗斷後，擺出隨時再攻的架勢。其他人，分批撤退，秩序不能亂。”
“嗻。”眾將領命。
當天午後，清軍開始後撤。
不是潰退，是有序的撤退。前鋒變後隊，後隊變前鋒，旌旗不亂，鼓角不歇。多鐸的正白旗在關前五裡處列陣，刀槍如林，殺氣騰騰，彷彿隨時會再次發起進攻。
山海關城樓上，朱由檢看著這一幕，心中驚疑不定。
“皇上，”楊嗣昌皺眉，“清軍這是……要撤？”
“不像。”趙率教說，“若是真撤，何必擺出這副架勢？恐是誘敵之計，想引我們出關追擊。”
朱由檢沒有說話。他盯著清軍的陣型看了很久，忽然問：“左良玉那邊有消息嗎？”
“有。”楊嗣昌說，“最新戰報，左將軍又燒了清軍一座糧倉，但遭遇清軍精銳追擊，傷亡兩百人，已撤回海上休整。”
“糧倉……”朱由檢眼睛一亮，“清軍糧草，是不是快盡了？”
“按左將軍毀糧的數量估算，清軍現有糧草，最多還能支撐……十天。”
十天。而清軍已經圍城十天了。
“他們不是要撤，”朱由檢緩緩說道，“是不得不撤。糧草將盡，天寒地凍，再攻下去，得不償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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