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從陝西回京的第十天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，在自己的府邸裡設了一場小宴。
宴席不大，隻請了三個人：兵部尚書張鳳翼、禮部右侍郎周延儒、還有剛剛從南京調回京城的太常寺少卿阮大鋮。
菜很精緻，酒是三十年的紹興黃。但席間的氣氛，卻比外麵的冬夜還要冷。
“王公公，”周延儒放下酒杯，率先開口，“皇上這次陝西之行，聲勢不小啊。聽說要在全國推行新政，還要‘總結經驗，完善章程’？”
王德化給周延儒斟滿酒，臉上堆著笑：“周大人消息靈通。皇上確實有這個意思。溫體仁已經在著手擬定《新政總綱》了，據說有三十八條，從清丈土地到整頓吏治，從改革稅製到興建水利……包羅萬象。”
“三十八條？”張鳳翼皺眉，“這也太急了。大明兩百多年的基業，豈能說改就改？”
“張尚書說得對。”阮大鋮介麵道，“但皇上現在威望正盛，山海關一戰，天下歸心。這個時候反對新政，恐怕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找死。
“威望？”王德化冷笑一聲，“山海關一戰，是靠三萬將士用命，是靠左良玉襲擾糧道，是靠老天爺颳風下雪。跟皇上有什麼關係？他不過是站在城樓上，做做樣子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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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很大膽，三人都是一驚。
“王公公，”周延儒壓低聲音，“這話可不能亂說。”
“亂說？”王德化放下酒壺，“咱家伺候皇上十年了，他是什麼樣的人，咱家最清楚。優柔寡斷，剛愎自用，耳根子軟，又好麵子。這次山海關，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：“而且你們別忘了，皇上這半年，變了很多。以前的皇上，會跟商人談條件？會設什麼商事谘議會？會親自去陝西看什麼水利工程？不會。現在的皇上，就像……就像換了個人。”
這話說到了三人心坎裡。確實，崇禎皇帝這半年的變化，太大了。大到讓人不安，大到讓人懷疑——這還是那個他們熟悉的皇帝嗎？
“王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張鳳翼試探著問。
“咱家沒什麼意思。”王德化重新露出笑容，“隻是提醒諸位，皇上變了，咱們也得變。新政推行，勢不可擋。硬頂，是頂不住的。得用別的辦法。”
“什麼辦法？”
“陽奉陰違。”王德化吐出四個字，“朝廷要清丈土地，那就清丈。但清丈的結果，可以‘有出入’；朝廷要整頓吏治，那就整頓。但考核的標準，可以‘靈活掌握’；朝廷要改革稅製，那就改革。但徵收的額度，可以‘酌情減免’。”
他看向三人：“諸位都是朝廷重臣，門生故吏遍布天下。隻要你們稍微‘靈活’一點，新政的效果，就會大打折扣。到時候，皇上就會發現，新政推行不下去，不是政策不對，是執行不力。而執行不力……總不能把天下官員都殺了吧？”
周延儒的眼睛亮了：“王公公高見。這樣一來，新政就成了空中樓閣，看著好看，實則無用。時間一長，皇上自然就會明白，還是祖宗成法靠得住。”
“正是這個道理。”王德化舉起酒杯，“來，為‘祖宗成法’，幹一杯。”
四人碰杯，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，王德化又說：“還有一件事，咱家要提醒諸位。皇上這次陝西之行，對孫傳庭很是賞識，怕是要大用了。”
“孫傳庭？”阮大鋮皺眉，“此人確實有些能耐，但太過剛硬，得罪人太多。秦王、寺廟、豪強……都恨他入骨。他能長久？”
“長久不長久，不好說。”王德化意味深長地說，“但眼下，他是皇上的紅人。皇上甚至說，要把他‘陝西經驗’推廣到全國。諸位想想，如果孫傳庭真的進了中樞，掌管新政推行，那會是什麼局麵？”
三人臉色都變了。孫傳庭的作風，他們是知道的。鐵麵無私，六親不認，真要讓他掌權，他們這些“陽奉陰違”的手段，恐怕瞞不過去。
“所以，”王德化緩緩說道，“孫傳庭，不能進京。”
“可是皇上的意思……”
“皇上的意思，可以變。”王德化說，“陝西新政，看似紅火，實則隱患重重。那些分到田地的農民，真的會種地嗎？那些興修的水利，真的有用嗎？那些追繳的稅款，真的乾淨嗎？隻要仔細查，總能查出問題。到時候，孫傳庭的‘政績’變成了‘劣跡’，他還進得了京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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