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體仁抵達西安時，已是十一月中。
關中的初冬，寒風蕭瑟。護城河結了一層薄冰，城牆上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孫傳庭親自在城門外迎接，這位陝西巡撫看起來比兩個月前更加消瘦，但腰桿依然挺得筆直。
“溫閣老，”他拱手行禮，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孫大人，”溫體仁還禮，“奉旨查案，不得不來。得罪之處，還望海涵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神色。他們本是朝中同僚，如今卻一個是調查者，一個是被調查者。這層關係，讓原本簡單的見麵，多了幾分尷尬。
“溫閣老請。”孫傳庭側身讓路，“衙中已備薄酒，為閣老接風。”
巡撫衙門的後堂，酒菜很簡單：一盤羊肉，兩碟醃菜，一盆粟米飯。在陝西官場，這已經是最高的招待標準了——孫傳庭推行新政，首先就從自己做起，一切用度從簡。
“孫大人清苦。”溫體仁感嘆。
“百姓都在餓肚子，我若大魚大肉，於心何安？”孫傳庭給溫體仁斟滿酒，“閣老這次來，是查我孫傳庭的罪狀吧？”
開門見山，毫不避諱。
溫體仁放下酒杯：“是。李化龍的密奏，皇上看了，很生氣。但皇上相信孫大人的清白，所以派我來查，還孫大人一個公道。”
“公道？”孫傳庭笑了，笑得很苦澀，“溫閣老，你我都是明白人。李化龍彈劾我，不是因為我有罪，是因為我推行新政，動了他們的利益。秦王占的田，我讓他退了；寺廟逃的稅，我讓他補了；豪強欺的民，我讓他賠了。他們恨我入骨，自然要想辦法扳倒我。”
“所以李化龍所列罪狀，都是誣陷？”
“十之八九。”孫傳庭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，“這是陝西各府縣的清丈賬冊、稅款記錄、水利工程開支、流民安置名冊……每一筆都清清楚楚，有據可查。溫閣老若不信，可以派人一一核對。”
溫體仁接過賬冊，隨手翻了幾頁。確實，每一筆都記錄得清清楚楚，時間、地點、經手人、數額、用途……井井有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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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剩下的十之一二呢？”他問。
孫傳庭沉默片刻：“新政推行，雷霆手段，確實用過重刑，確實殺過人。涇陽縣的豪強張百萬，強佔民田千畝，逼死佃戶三人，我判他斬立決，家產充公。三原縣的縣令貪汙賑災糧五百石，我判他流放三千裡，永不敘用。還有幾個抗稅的士紳，我抓了他們，關進大牢，直到補繳稅款才放人。”
他看著溫體仁：“這些，李化龍大概都會算作我的‘罪狀’。但溫閣老，如果你是我，你會怎麼做？跟他們講道理？他們會聽嗎？陝西大旱三年，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，他們怎麼不講道理？”
溫體仁無言以對。他明白孫傳庭的難處，也理解他的做法。但理解歸理解，規矩歸規矩。
“孫大人，”他緩緩說道，“國有國法，朝廷有朝廷的規矩。你推行新政，初衷是好的，但手段……確實可以更溫和些。”
“溫和？”孫傳庭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溫閣老，你從京城來，一路所見，是什麼景象？荒蕪的田地，廢棄的村落，衣衫襤褸的流民……陝西已經溫和不起了。再不雷霆手段，再不刮骨療毒，陝西就完了，大明就完了！”
他的聲音有些激動：“我知道朝中有人說我是酷吏，說我手段殘忍。我認！但我不後悔。因為那些被我嚴懲的人，每一個都是咎由自取。而那些因為我得到田地、得到活路的百姓，他們知道我是好是壞！”
溫體仁看著孫傳庭的背影，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。這個人，太剛硬，太執拗，但也太純粹，太正直。在這個渾濁的官場裡，這樣的人，往往活不長。
“孫大人，”他最終說，“賬冊我收下了，會仔細核查。但這不夠。李化龍密奏中提到的那些‘受害者’，我也要見一見。秦王那邊，寺廟那邊，豪強那邊……他們的‘證詞’，我也要聽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孫傳庭轉過身，“我這就安排。秦王那邊，可能要溫閣老親自去一趟。畢竟，他是宗室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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