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傳庭的陝西兵抵達大同時，已是崇禎十年臘月初七。
塞外的冬天來得早，也來得猛。寒風裹挾著雪粒，刀子般割在臉上。兩萬將士從相對溫暖的關中，驟然進入這苦寒之地，許多人凍得嘴唇發紫，手指僵硬得握不住刀槍。
大同總兵王廷臣在城門外迎接。這位老將鬚髮皆白，臉上皺紋深如刀刻，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。
“孫巡撫，”他拱手行禮，聲音沙啞，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王總兵，”孫傳庭還禮，“軍情緊急，不必客套。現在情況如何？”
兩人並馬入城。大同城牆高厚，歷經百年風雨，牆磚上滿是刀箭火器的痕跡。城頭守軍嚴陣以待，但孫傳庭注意到，許多士兵麵黃肌瘦，棉甲單薄，在這嚴寒中瑟瑟發抖。
“察哈爾部三萬人，分三路南下。”王廷臣邊走邊說，“西路攻殺虎口，中路破得勝堡，東路掠陽高。如今三路合兵，駐紮在城外三十裡的孤店驛。他們以騎兵為主，來去如風，我們追不上，打不著，隻能固守。”
“傷亡如何？”
“陣亡一千三百，傷兩千餘。更麻煩的是，蒙古人擄走了城外三個村鎮的百姓，大約五千人。現在那些百姓成了人質，我們投鼠忌器，不敢出城野戰。”
孫傳庭眉頭緊鎖。蒙古人這一手很毒辣。擄掠百姓，既可以補充奴隸，又可以牽製明軍。你若出城救援，他們就以騎兵優勢圍殲你；你若坐視不理，軍心民心都會崩潰。
“糧草呢？”他問。
“城中存糧，隻夠半月之用。”王廷臣苦笑，“山西今年大旱，本地征不到糧。朝廷撥的二十萬石，還在路上，至少還要十天才能到。而且……就算到了，能不能運進城，還是問題。”
孫傳庭明白了。大同已成孤城，外有強敵，內無糧草。固守是等死，出城是找死。兩難。
“先看看城防。”他說。
兩人登上城牆。寒風呼嘯，吹得旌旗獵獵作響。孫傳庭手扶垛口，極目遠眺。城外原野白雪皚皚，遠處蒙古大營的炊煙裊裊升起，與風雪交織在一起。
“孫巡撫，”王廷臣忽然低聲說，“朝廷調你來，是讓你解大同之圍。但說實話……難。蒙古人這次來得蹊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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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蹊蹺？”
“察哈爾部與朝廷修好多年，雖然時有摩擦，但從未如此大舉南下。而且，他們這次行動很有章法——先破邊牆，再分兵擄掠，最後合兵圍城。這不像蒙古人慣用的打法，倒像……倒像有人指點。”
孫傳庭心中一動：“王總兵的意思是？”
“老夫沒什麼意思。”王廷臣搖頭，“隻是覺得奇怪。另外，蒙古人的裝備也比以往精良。他們有了火炮——雖然不多，但確實有。還有火銃，雖然粗糙，但能響。”
火器？孫傳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蒙古人擅長騎射，不擅火器。如果他們真的有了火炮火銃，那一定是有人給的，或者教的。
誰會給他們？遼東的清軍？還是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“先不管這些。”孫傳庭說，“當務之急，是解圍。王總兵，城中還有多少騎兵？”
“不到三千。而且馬匹羸弱，糧草不足，跑不遠。”
“夠了。”孫傳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，“我要用這三千騎兵，做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襲營。”孫傳庭一字一頓，“不是真打，是佯攻。今夜子時，我率三千騎兵出城，直撲蒙古大營。不求殺敵，隻求製造混亂。王總兵，你率主力隨後，等蒙古人混亂時，突襲他們關押百姓的地方，把人救出來。”
“這太冒險了！”王廷臣急道，“蒙古大營有三萬人，你三千騎兵衝進去，不是送死嗎？”
“所以是佯攻。”孫傳庭說，“我們衝進去，放火，製造混亂，然後立刻撤退。蒙古人猝不及防，一定會亂。趁他們亂的時候，你去救人。救到人，立刻回城，不要戀戰。”
王廷臣沉默了。這個計劃，確實冒險，但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。坐等援軍，百姓可能會被蒙古人帶走，到時候想救都救不回來了。
“孫巡撫，”他最終說，“你是一省巡撫，朝廷重臣。這種冒險的事，讓老夫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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