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的正月，是在山西的烽火與江南的算計中到來的。
大同城外的雪原上，血跡早已被新雪覆蓋。孫傳庭站在城頭，看著斥候帶回的最新繪圖——蒙古大營又向後撤了十裡，但並未遠遁，而是在孤店驛一帶重新紮營，營盤紮得比之前更緊密，還挖了壕溝，立了木柵。
“學聰明了。”王廷臣裹著厚重的裘袍，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，“他們這是要跟咱們耗下去。”
孫傳庭沒有說話，目光落在圖紙上一處標記——蒙古大營西側，新立了幾座高出尋常帳篷的土壘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他指著問。
斥候百戶單膝跪地：“回大人，像是炮台。小的摸到三裡外，聽見他們營中有車馬重物移動的聲音，還有……工匠敲打鐵器的聲響。”
“炮台……”孫傳庭眉頭緊鎖，“蒙古人何時會築炮台了？”
王廷臣也湊過來看，臉色凝重：“不對勁。草原上的狼，隻會奔襲撕咬，不會蹲下來挖坑築壘。這打法……像是漢人教的路數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。
如果蒙古人隻是來搶掠，搶夠了自然會走。可現在他們擺出一副要長期圍困的架勢，甚至還修築工事——這背後一定有人指點，有更大的圖謀。
“王總兵，”孫傳庭沉吟片刻，“城中有沒有熟悉蒙古內部情況的？最好是最近從那邊逃回來的漢人。”
“有。”王廷臣點頭，“前幾天救回來的百姓裡，有幾個是被擄去後又逃出來的。我讓他們在傷兵營幫忙。”
“帶我去見見。”
傷兵營設在城東南角的關帝廟裡。廟宇的大殿成了安置重傷員的地方，偏殿和廊下則擠滿了輕傷員和被救回的百姓。藥味、血腥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，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幫著軍醫給傷兵換藥，動作嫻熟。他臉上有道新疤，從眉骨斜到嘴角，看著猙獰。
“李老七，”王廷臣叫了一聲，“孫巡撫問話。”
李老七慌忙放下藥罐，要跪下行禮。孫傳庭伸手攔住：“不必多禮。聽說你在蒙古營裡待過？”
“是……”李老七的聲音沙啞，“小人原是城外李家村的鐵匠。蒙古人來時，村裡男人都被擄去做苦力。小人因為會打鐵，被分到後營的工匠隊裡。”
“後營？”孫傳庭追問，“工匠隊都做什麼？”
“修兵器，補鎧甲，還有……還有幫著擺弄幾門炮。”李老七壓低聲音，“大人，那炮不是蒙古人的，是有人送來的。”
孫傳庭心中一凜：“說仔細。”
李老七咽了口唾沫：“那是臘月二十幾的事。那天夜裡，來了一隊人，押著十幾輛大車，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。領頭的是個漢人，說一口官話，但帶著遼東口音。他跟蒙古人的頭領在帳裡說了半夜話，第二天，那些大車就留下來了。小人被叫去幫忙卸車，掀開油布一看——全是鐵傢夥，有三門大將軍炮，還有幾十箱火藥彈丸。”
“你看清那漢人的長相了嗎？”
“隔著遠，沒看清臉。但小人記得……”李老七努力回憶，“他披著黑鬥篷，鬥篷邊上鑲著一圈狐裘。說話時，右手總握著腰間的刀柄，那刀柄是金的，上麵嵌著顆紅寶石。”
金色刀柄，紅寶石。孫傳庭記下了這個細節。
“還有別的嗎？”
“有。”李老七的聲音更低了，“小人逃跑前一夜，聽見兩個蒙古兵喝醉了閑聊，說漢話。其中一個說：‘等開了春，南邊還有大禮送來。’另一個問是什麼禮，那醉鬼說：‘能讓大同城飛上天的禮。’”
孫傳庭和王廷臣的臉色都變了。
能讓大同城飛上天的禮——隻能是威力更大的火炮，或者……火藥。
“你立了大功。”孫傳庭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子，塞到李老七手裡，“好好養著，將來還有用你的地方。”
離開傷兵營，兩人徑直回到總兵府。親兵端上熱茶，孫傳庭卻一口沒喝，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九邊防禦圖出神。
“王總兵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如果你是皇太極，你會怎麼做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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