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正月初十，大同城外的雪終於停了。
孫傳庭站在校場點將台上，看著台下三百名精挑細選的將士。這些人是從兩萬陝西兵中選出來的——有的是邊軍老卒，臉上刻著風霜；有的是關中獵戶，眼神如鷹隼；還有幾個竟是昔日流寇，投降後被孫傳庭編入軍中的。
“知道為什麼選你們嗎？”孫傳庭的聲音不高，但穿透寒風，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台下寂靜。
“因為你們要麼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追索獵物，要麼能在雪地裡潛伏一整夜不動分毫，要麼……”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前流寇，“熟悉怎麼在官軍眼皮底下活下來。”
有人低笑，很快又收斂。
“本官不要你們守城，不要你們列陣。”孫傳庭走下點將台，在隊列前緩步行走，“我要你們做的隻有三件事：活下來，找到蒙古人的要害，然後——像狼一樣咬上去。”
他從親兵手中接過一物，高高舉起。那是一麵三角令旗，旗麵純黑，中間用白線綉著一隻獨眼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們沒有編製，沒有番號。你們是‘獨眼營’。”孫傳庭的聲音陡然轉厲，“獨眼，不是瞎了一隻眼，是看得比旁人更毒、更準！”
“你們十人一隊，每隊配雙馬。出城後，化整為零。蒙古人的糧隊、水源、牧場、工匠營……哪兒疼，你們就往哪兒紮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記住規矩：不貪功，不死戰，一擊即走。殺一人，不如傷十人；燒一車糧，不如毒一口井。”
一個年輕士兵忍不住問：“大人，要是被圍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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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死。”孫傳庭看向他，目光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，“獨眼營沒有俘虜。要麼殺出去，要麼戰死，要麼……”他手指在咽喉處劃過，“自決。”
校場上響起整齊的吸氣聲。
“怕了？”孫傳庭問。
短暫的沉默後，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卒啐了一口：“怕個鳥！腦袋掉了碗大個疤！”
“對！怕個鳥！”眾人轟然應和。
孫傳庭點點頭，從懷中掏出三十個錦囊，分發給各隊隊長：“出城後再拆。裡麵是你們各自的目標和路線。十天後，無論成與不成，到此處匯合。”
他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——野狐嶺，在大同西北一百二十裡，山勢險峻，易守難攻。
“大人，”一個隊長接過錦囊，猶豫道，“若是十天後……有人回不來呢？”
“那就當戰死了。”孫傳庭轉身，背對著他們，“本官會給你們家裡發撫恤，立衣冠塚。但有一點——”他側過臉，半張臉隱在陰影中，“若是投了敵，哪怕逃到天涯海角，本官也會親手剮了你。”
寒風呼嘯，吹得黑色令旗獵獵作響。
當天深夜，大同北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又合攏。三百騎如鬼魅般散入雪原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孫傳庭站在城頭，目送最後一隊人馬遠去。王廷臣走到他身側，低聲道：“孫巡撫，這三百人……怕是半數都回不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孫傳庭望著北方，“但用三百條命，換蒙古人三萬人睡不安穩，值。”
“可他們都是精銳……”
“正因為是精銳，才要去做最險的事。”孫傳庭轉身，眼中映著城頭火把的光，“王總兵，慈不掌兵。這個道理，你比我懂。”
王廷臣默然。他當然懂，帶兵四十年，送走過多少好兒郎。隻是年紀越大，心就越軟。
“對了，”孫傳庭忽然想起什麼，“皇上派人送來的密信，你看了嗎？”
“看了。”王廷臣神色凝重起來，“火炮車轍……若真如此，蒙古人手裡恐怕不止三門炮。孫巡撫，要不要向朝廷求援？調幾門紅衣大炮來？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孫傳庭搖頭，“從京城運炮到大同，最少要一個月。而且……我懷疑，朝廷裡有人不想讓炮運過來。”
王廷臣瞳孔一縮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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