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四，子時，野狐嶺。
孫傳庭站在臨時搭建的望台上，望著東南方向。那裡是大同城，此刻應該燈火通明——按照計劃，王廷臣會在今夜大張旗鼓地“巡城”，火把要加三倍，鼓聲要徹夜不息。
他要讓三十裡外的蒙古人看見、聽見：大同守軍嚴陣以待，絕無出城的可能。
“大人，”親兵隊長李栓登上望台，“十支隊伍，回來了八支。還有兩支……怕是回不來了。”
孫傳庭麵無表情：“陣亡名單記下，撫恤加倍。”
“是。”李栓遲疑了一下，“回來的兄弟們帶回一個消息——蒙古大營今天異常安靜。往常這個時候，他們都會派出遊騎巡邏，可今天一個都沒見著。”
“安靜？”孫傳庭轉身，“有多安靜？”
“靜得嚇人。”李栓說，“趙大柱那隊人摸到離大營不到一裡的地方，連馬嘶聲都聽不見。他們說……像是一座空營。”
空營？
孫傳庭心中一凜。三萬人的大營，怎麼可能安靜得像空營？除非……
“除非他們在準備大事。”他快步走下望台，“叫各隊隊長來見我，現在！”
半柱香後，八個滿身風霜的漢子聚在孫傳庭的營帳裡。炭火盆燒得正旺，但沒人覺得暖。
“把你們看到的，一字不漏說一遍。”孫傳庭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趙大柱第一個開口：“我們戌時初刻摸到大營西側，本來打算放火燒草料場。可到了地方才發現——草料場空了，全搬走了。我們覺得不對勁，又往前摸，結果……”
“結果什麼？”
“結果看見中營方向有火光，不是篝火，是……是煉鐵爐的火光。”趙大柱咽了口唾沫，“至少十幾座爐子同時開火，映得半邊天都紅了。還有打鐵的聲音，叮叮噹噹，響成一片。”
另一個隊長補充：“我們在北麵看見車隊，至少五十輛大車，用油布蓋著，正往大營深處運。車輪印很深，地上壓出這麼深的轍。”他用手指比劃了一個寬度。
孫傳庭瞳孔收縮。那個寬度，正是火炮車轍的寬度。
“運到哪裡去了？”
“後營，金頂大帳的方向。”隊長聲音發乾，“我們想跟上去看，可剛到後營外圍就被攔住了——不是蒙古兵，是一隊漢人打扮的護衛，穿著統一的青棉甲，配的是製式腰刀。”
製式腰刀！那是明軍裝備！
孫傳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果然，朝中有人不但送炮，還送了人。
“還有什麼？”
第三個隊長說話了，他是個前流寇，叫馬老六，臉上有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：“大人，我在南麵發現一條路——不是官道，是剛踩出來的小路，從大營直通殺虎口方向。路上有新鮮的馬糞，看痕跡，至少有上千騎剛過去不久。”
“殺虎口？”孫傳庭快步走到地圖前，“他們往殺虎口方向去了？”
“是。”馬老六點頭，“而且走的很急，馬蹄印雜亂，像是趕路。”
孫傳庭盯著地圖。殺虎口在大同西南，是進入山西腹地的咽喉。如果蒙古騎兵從那裡突破……
不，不對。蒙古主力還在圍城，怎麼可能分兵去打殺虎口？除非那支騎兵不是去攻城的，是去……
接應！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孫傳庭腦海。
“馬老六，”他猛地轉身，“那條小路，能走大車嗎？”
馬老六想了想：“能，但不好走。路麵窄，有些地方還得現砍樹開路。”
那就是了。蒙古人不是在分兵攻城，是在準備撤走火炮和貴重物資。他們挖小路，是為了避開官道，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運走。
可他們為什麼要撤？圍城還沒結束，仗還沒打完……
除非，他們知道大同援軍快到了，或者——知道大同城裡有變！
孫傳庭的心跳驟然加速。他想起王廷臣今天傍晚送來的一封密信，信上說朝廷第二批糧草“因故耽擱”，要晚到三天。當時他沒多想，可現在把所有線索串起來……
糧草耽擱，可能是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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