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正月二十，大同城。
孫傳庭在昏迷三天後終於蘇醒。睜開眼時，看見的是軍醫那張溝壑縱橫的臉。
“大人醒了！”軍醫驚喜地喊道，“快，參湯！”
親兵端來熱湯，孫傳庭卻擺擺手，聲音嘶啞如破鑼：“城……城還在嗎？”
“在！在！”趙大柱跪在床前，虎目含淚，“蒙古人攻了三次，都被弟兄們打退了！昨天傍晚，他們的號角聲往北去了——撤了！大人，咱們守住了！”
撤了。
孫傳庭閉上眼睛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那口氣在胸腔裡憋了三天，此刻吐出，竟帶著血腥味。
“王總兵呢？”
帳內瞬間安靜。
趙大柱低下頭，肩膀開始顫抖：“王總兵……王總兵他……”
“說。”
“……殉國了。”趙大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，“北門奪回戰時，他身中七箭，跌落馬下。蒙古騎兵的馬蹄……從他身上踏過……等我們把屍身搶回來，已經……不成人形了。”
孫傳庭的手猛地攥緊了被褥。指甲陷進掌心，滲出血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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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樸呢？”
“少將軍也受了重傷，左臂斷了，現在在隔壁帳裡躺著。”趙大柱抹了把臉，“但他命大，軍醫說能活。”
孫傳庭沉默良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扶我起來。”
“大人，您的傷……”
“扶我起來！”
軍醫和趙大柱隻好將他扶起。孫傳庭這才看清自己身上——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，左肩、右肋、大腿，處處是傷。稍微一動，劇痛就如潮水般湧來。
但他咬緊牙關，一字一頓：“帶我去見王總兵。”
“大人，您不能……”
“帶我去！”
半個時辰後，孫傳庭坐在一張簡易的滑竿上，被擡到了總兵府。
靈堂已經設好。沒有棺木——大同城裡所有能用的木頭都拿去修城牆了。王廷臣的遺體用白布裹著，停放在正堂。旁邊是他那身破碎的鎧甲，還有那把卷了刃的刀。
王樸跪在靈前，左臂吊在胸前，臉色慘白如紙。看見孫傳庭，他掙紮著要起身行禮。
“坐著。”孫傳庭讓親兵把他擡到靈前，自己也艱難地從滑竿上下來，跪倒在地。
他沒有說話，隻是對著遺體，深深三叩首。
每叩一次，傷口都在撕裂，血從繃帶裡滲出來。但他叩得很重，額頭碰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三叩畢，孫傳庭擡起頭，看著王樸：“令尊臨終前，可有什麼交代？”
王樸嘴唇哆嗦著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：“父親……父親讓我轉交給大人。”
信很簡短，隻有幾行字，字跡潦草，顯然是倉促寫就：
“孫巡撫：大同託付於你了。我兒王樸，若可造就，望提攜；若不堪用，給他口飯吃，莫讓他餓死。另，張承憲叛變之事，恐非孤例。朝中有人，欲賣山西以自肥。君當謹慎。王廷臣絕筆。”
孫傳庭看完，將信仔細折好，收入懷中。
“王樸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從今日起，你接替你父親，暫代大同總兵一職。”孫傳庭的聲音平靜而有力，“待本官奏明朝廷，為你請封。”
王樸愣住了：“大人，末將資歷淺薄，恐難當此任……”
“資歷？”孫傳庭看著他，“你父親守大同四十年，最後馬革裹屍。這就是你的資歷。大同將士看著你長大，這就是你的資歷。昨夜你斷了一臂仍死戰不退，這就是你的資歷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還是說，你怕了？不敢接你父親留下的擔子？”
王樸的眼淚奪眶而出。他重重磕頭：“末將……接令！”
“好。”孫傳庭示意親兵扶他起身，“現在，帶我去城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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