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正月二十二，子時，京城。
雪停了，但風更厲。像刀子一樣刮過街巷，捲起地上的積雪，打在緊閉的門窗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駱養性站在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校場上，身後是三百名緹騎。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夜行衣，外罩黑色鬥篷，臉上蒙著黑布，隻露出一雙雙眼睛。沒有火把，沒有聲響，就像三百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靈。
“人都齊了？”駱養性問。
副指揮使趙靖躬身：“齊了。三百緹騎，都是跟了大人五年以上的老人，嘴嚴，手狠。”
“目標都清楚了？”
“清楚。王德化府邸，周延儒府邸，張鳳翼府邸，阮大鋮府邸。”趙靖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四隊人馬，同時動手。酉時三刻，四府的僕役、管家、賬房，已經全部被控製。現在進去，隻會見到正主。”
駱養性點點頭，從懷中掏出那塊禦賜令牌，高高舉起。
月光照在令牌上，“如朕親臨”四個鎏金大字閃著幽光。
“諸位，”駱養性的聲音像鐵一樣冷，“今夜之事，關乎國運，關乎社稷。咱們要抓的，是通敵賣國的奸賊，是喝兵血、食民膏的蛀蟲。皇上說了，事成之後，所有人官升一級，賞銀百兩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：“但醜話說在前頭——今夜的行動，是絕密。誰要是走漏風聲，或者手軟放跑了人，別怪本官不講情麵。錦衣衛的家法，諸位都清楚。”
三百人齊齊單膝跪地，沒有聲音，隻有動作。
“出發。”
四隊人馬，如四股黑色的水流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京城的夜色。
駱養性親自帶隊去王德化府邸。那裡是重中之重，王德化本人，還有他這些年搜刮的罪證，都必須一網打盡。
王德化的府邸在內城東，離皇城隻有兩條街。三進的大院，朱門高牆，門口一對石獅子，比尋常官員家的還要高大威猛。
但此刻，那對石獅子被雪覆蓋，府門緊閉，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。
“大人，”提前潛伏的探子迎上來，“酉時進去控製僕役時，王德化正在書房。之後一直沒出來。府裡一共五十七口人，除了王德化本人，全都被關在西廂房，由咱們的人看著。”
“沒驚動他？”
“沒有。咱們的人扮成送炭的、送水的，分批進去，一進門就動手，乾淨利落。”
駱養性點點頭，打了個手勢。
兩名擅長輕功的緹騎翻牆而入，從裡麵打開了府門。三十名緹騎魚貫而入，迅速控製各處要道、門窗。動作快得驚人，從開門到布控完畢，不到半柱香時間。
駱養性帶著剩下的人，直撲後院書房。
書房裡還亮著燈。
昏黃的燭光從窗紙透出來，映出一個伏案的身影。那身影一動不動，似乎在寫著什麼。
駱養性擡手，所有人停下腳步。他獨自走到門前，沒有敲門，直接推門而入。
吱呀一聲，門開了。
書房裡，王德化果然坐在書案後。但他沒有在寫字——他麵前攤開的是一本賬簿，手裡握著一支筆，筆尖的墨已經幹了。他擡起頭，看著駱養性，臉上沒有絲毫意外。
“來了。”王德化放下筆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“吃了嗎”。
駱養性心中一凜。太鎮定了，鎮定得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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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公公知道我要來？”
“知道。”王德化笑了笑，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皺紋舒展，“從你昨天調集人手開始，咱家就知道了。錦衣衛裡，也有咱家的人。”
駱養性臉色不變：“那王公公為何不逃？”
“逃？”王德化搖頭，“往哪逃？逃出京城，逃到遼東？皇太極會收留一個沒了利用價值的太監嗎？還是會逃到江南，隱姓埋名，了此殘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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