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正月二十五，西市。
雪停了三天，但刑場上的血還沒幹透。三十一副木架立在寒風中，上麵掛著殘缺不全的屍體——有些已經凍成了紫黑色，有些被烏鴉啄食得麵目全非。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雜在一起，瀰漫在整條街上。
這是大明開國以來，最大規模的一次公開處決。三十一名官員，從正二品的尚書到從五品的郎中，全部淩遲。
劊子手忙了整整兩天。第一天處決了王德化、周延儒、張鳳翼、阮大鋮四人，每人三千六百刀，從辰時割到酉時。王德化撐到兩千四百刀才斷氣，死前一直在咒罵，罵皇帝，罵孫傳庭，罵所有背叛他的人。
第二天是剩下的二十七人。劊子手不夠用了，從順天府和刑部臨時調了二十個老手，才在天黑前全部割完。
現在，他們的屍體還掛在架上，以儆效尤。
圍觀的百姓已經散了。頭一天人山人海，第二天人就少了一半，到今天，隻剩零星幾個膽大的，捂著口鼻遠遠看一眼，然後匆匆離開。
太慘了。慘到連最恨貪官的人，看了都心裡發毛。
街角茶樓二樓，臨窗的雅間裡，幾個商人打扮的人正在喝茶。但他們沒動茶杯，隻是看著窗外刑場的景象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“汪員外，”一個胖商人低聲說，“朝廷這次……是真下死手了。”
汪慶春沒說話。他盯著王德化的屍體，那隻剩骨架和些許碎肉的屍體，在風中輕輕晃動，像個人形的風鈴。
三天前，他還和王德化在府上密談，商量如何拖延江南運糧。王德化當時信心滿滿，說皇帝不敢動他，說朝中大半官員都和他有牽連，真要清算，朝廷就得癱瘓。
然後，人就上了刑架。
“三百多刀啊……”胖商人打了個寒顫，“我聽說，第一天觀刑的，當場暈倒十幾個。有個禦史吐了一地，回去就告病了。”
“告病？”另一個瘦商人冷笑，“我看是嚇破膽了吧。名單上那些人，平時哪個不是道貌岸然？哪個不是滿口忠君愛國？結果呢？全他媽是賣國賊！”
汪慶春終於開口，聲音乾澀：“名單上有二十七人，實際抓了三十一人。多出來的四個，是錦衣衛在審訊時供出來的。據說……還有人在名單之外，但已經暗中投案，爭取寬大處理。”
雅間裡一片死寂。
投案？寬大處理？
這話裡的意思，讓所有人脊背發涼。這意味著清洗還沒結束，意味著錦衣衛手裡還有更多的名單，意味著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人頭落地。
“汪員外，”胖商人壓低聲音，“咱們……咱們之前和王德化也有往來，會不會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汪慶春厲聲打斷，“不想死就別說這種話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眾人：“王德化是王德化，咱們是咱們。咱們是正經商人，做的都是合法生意。朝廷推行新政，咱們第一個響應，捐糧捐銀，哪樣落後了？皇上心裡有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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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像是在安慰同伴，更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但真的心裡有數嗎？
汪慶春想起三天前，曹化淳從臨清回來，帶回了被扣押的三天軍糧，也帶回了臨清鈔關十七個稅吏的人頭——全部以“延誤軍機”的罪名，當場斬首示眾。
曹化淳還帶回了皇上的口諭：今後凡有阻撓新政、延誤公務者，無論官職，立斬不赦。
這是說給漕運係統聽的，也是說給天下人聽的。
“汪員外，”瘦商人猶豫著問，“那咱們……接下來怎麼辦？第二批糧食已經運到大同了，第三批還要不要運？”
“運。”汪慶春斬釘截鐵，“不但要運，還要加運。皇上不是準了咱們免稅特旨嗎？用足它！江南能調動的糧食，全部調出來，走運河，走陸路，往山西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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