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二月初三，晨。
鐘鼓聲還未響起，承天門外已經聚滿了官員。雪後初晴，但沒人覺得暖和。所有人都在等，等宮門開，等早朝，等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，今天又要說什麼。
三十一副屍體還在西市掛著，雖然已經收殮了大半，但血腥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。過去五天裡，又有七個官員“稱病告假”，三個“丁憂回鄉”，一個“失足落水”——說是失足，但撈上來時脖子上有勒痕。
沒人敢問，沒人敢查。
宮門開了。
百官魚貫而入，在皇極殿前按品級列隊。沒人說話，連咳嗽都壓抑著。偶爾有眼神交流，也是迅速避開，像做賊一樣。
卯時三刻，皇帝駕臨。
朱由檢今天穿著常服，沒戴翼善冠，隻束了個簡單的金冠。他走上丹陛，坐下，目光掃過殿中——三百多名官員，比十天前少了近三分之一。
“都到齊了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禮部尚書出列：“回皇上，應到四百二十七人，實到三百零八人。其餘或病或丁憂，或……或已在詔獄。”
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，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詔獄。錦衣衛的詔獄。進去的人，沒幾個能活著出來。
朱由檢點點頭：“開始吧。”
沒有“有事啟奏無事退朝”的慣例開場，直接進入正題。這是新政推行後的新規矩——早朝隻議要事，瑣事寫奏章。
第一個出列的是溫體仁。
“皇上，新政推行已滿三月。陝西試點初見成效，清丈田畝完成七成，流民安置過半，水利工程進展順利。臣請旨，將新政推行至山西、河南、山東三省。”
殿中一陣低語。
三個月，就要從一省擴到三省？太快了，太急了。
“準。”朱由檢沒有任何猶豫，“但三省情況不同，不能照搬陝西模式。山西剛經戰亂，當以安撫為主，清丈可以緩，賑濟必須急。河南旱情嚴重，當以水利為先。山東臨海，可以試點海運、鹽政改革。具體章程，內閣三日內拿出方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第二個出列的是楊嗣昌。
“皇上，遼東急報。清軍主力已集結於瀋陽，皇太極命多爾袞為征南大將軍，阿濟格、多鐸為副。預計兵力八萬，其中騎兵三萬，火器營一萬。另，蒙古科爾沁部、察哈爾殘部已同意借道，清軍可能從喜峰口、古北口兩路入關。”
殿中一片嘩然。
八萬！還有火器營！這比去年山海關之戰多了近一倍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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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靜。”朱由檢擡手，“楊尚書，繼續說。”
“臣建議，立即增兵薊鎮、宣府、大同三處。山海關由祖大壽死守，薊鎮由左良玉機動策應，宣大由孫傳庭統籌防禦。另，調四川秦良玉部白桿兵北上，駐防居庸關。”
秦良玉？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？她能打仗？
有官員想說話，但看了看皇帝的臉色，又憋回去了。
朱由檢沉吟片刻：“秦良玉部有多少人？”
“本部五千，加上川兵，可湊一萬兩千人。”楊嗣昌道，“白桿兵善守險隘，居庸關天險，正需這樣的兵。”
“準。”朱由檢道，“加封秦良玉為鎮北將軍，賜尚方劍，節製居庸關所有守軍。告訴她，隻要守住三個月，朕親自給她慶功。”
“是！”
第三個出列的是畢自嚴。
“皇上，國庫……空了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，但像一記重鎚，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“細說。”
“王德化等人抄沒家產，共得現銀一百八十萬兩。但山西戰事耗銀四十萬，撫恤陣亡將士耗銀三十萬，撥付邊關軍餉耗銀六十萬，修繕京城防務工事耗銀二十萬……如今國庫隻剩三十萬兩。”畢自嚴聲音苦澀，“而這三十萬，要撐到夏稅入庫，至少還有四個月。”
四個月，三十萬兩。平均每月七萬五千兩。
而光是京官俸祿，每月就要八萬兩。還不算軍餉，不算賑濟，不算工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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