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二月二十二，巳時。
山海關，鎮遠樓。
祖大壽站在垛口前，望著關外莽莽蒼蒼的遼東大地。寒風如刀，刮過他臉上的皺紋——那些皺紋是歲月刻的，也是愧疚刻的。他身上穿著清軍的藍色棉甲，外罩一件貂皮大氅，但骨子裡還是關寧軍總兵的魂。
“將軍。”身後傳來滿語稱呼，是多爾袞的親兵戈什哈，“貝勒爺請您去大帳議事。”
祖大壽沒有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最後看了一眼關內方向。那裡有他守了二十年的城池，有他戰死的袍澤，也有他親手拋棄的忠誠。去年九月，錦州城糧盡援絕，皇太極送來勸降信，承諾不殺一兵一卒。他信了，開城了。然後清軍入城，那些追隨他死守四個月的將士，被分批帶走，有的充作奴隸，有的當場斬殺。
他這才明白，皇太極的承諾，從來隻對他一人有效。
“走吧。”祖大壽轉身，走下城樓。
清軍大帳設在關外五裡的歡喜嶺。從山海關到歡喜嶺，一路旌旗蔽日，營帳連綿。八旗精兵、蒙古附庸、漢軍旗，總計十一萬大軍，像一頭匍匐的巨獸，隨時準備撲向關內。
大帳內，多爾袞坐在主位，左右是阿濟格、多鐸兩兄弟，以及蒙古諸部台吉、漢軍旗將領。祖大壽進來時，所有人都看向他，眼神複雜——有輕蔑，有警惕，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佩服。
“祖將軍，”多爾袞開口，用的是漢語，“說說山海關的虛實。”
祖大壽單膝跪地：“回貝勒爺。山海關守軍兩萬三千人，主將吳三桂，副將高第。關城分東、西、北三門，城牆高四丈，厚三丈，外有護城河，內有甕城。城頭火炮一百二十門，其中紅衣大炮三十門，佛郎機炮九十門。”
“守軍士氣如何？”
“不高。”祖大壽頓了頓，“朝廷拖欠糧餉半年，棉甲單薄，火器老舊。但吳三桂此人……擅守。去年寧遠之戰，他率三千人守孤城一月，未失。”
多爾袞點頭：“比洪承疇如何？”
“不如洪承疇善謀，但更勇悍。”祖大壽擡起頭，“貝勒爺若強攻，至少需十日，傷亡不下三萬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麼？”
“但山海關並非鐵闆一塊。”祖大壽從懷中取出一卷地圖，“這是關內布防圖。西羅城、北翼城、南翼城三處，守將皆與吳三桂不和。尤其是南翼城守將馬科，曾是末將舊部，對朝廷早有怨言。”
多爾袞眼睛亮了：“你能勸降？”
“末將願修書一封，陳說利害。馬科若降，南翼城破，山海關門戶洞開。”祖大壽聲音低沉，“隻是……事成之後，請貝勒爺饒他一命。”
“自然。”多爾袞笑了，“不但饒命，還封官。漢軍旗正黃旗都統，如何？”
“謝貝勒爺。”
議完事，眾將散去。祖大壽最後一個出帳，在帳外遇見了範文程——那個最早降清的漢人秀才，如今是皇太極最倚重的謀士。
“祖將軍，”範文程拱手，笑容溫和，“近來可好？”
“托範先生福，還好。”祖大壽不冷不熱。
兩人並肩走了一段。範文程忽然問：“將軍可知，崇禎要禦駕親征了？”
祖大壽腳步一頓：“何時？”
“三月初一離京，初五抵山海關。”範文程看著他，“屆時，將軍將與故主戰場相見。心中……可有不忍？”
祖大壽沉默。良久，才道：“各為其主罷了。”
“好一個各為其主。”範文程笑了，“但將軍的主，到底是朱家，還是愛新覺羅家？”
這話問得誅心。祖大壽臉色變了變，最終道：“祖某既已降清，自是清臣。”
“但願如此。”範文程停下腳步，看著遠處山海關的輪廓，“將軍，你我都知道，此戰關乎國運。大清贏了，入主中原，你我都是從龍功臣；大明贏了……你我都是遺臭萬年的漢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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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過頭，目光銳利：“所以，我們沒有退路。隻能贏，不能輸。”
祖大壽深吸一口氣：“末將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範文程拍拍他的肩，“去寫信吧。馬科若降，你記首功。若是不降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你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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