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三月初二，醜時末。
山海關內，鎮遠樓下。
高第拄著斷刀，靠在一具屍體堆成的矮牆上喘息。他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，麻布條早已浸透，在火光下呈現出暗紅色。甕城內外，屍骸枕藉，清軍的、明軍的，層層疊疊，分不清彼此。他身邊隻剩下七個還能站著的士兵，個個帶傷，眼神卻像狼。
“將軍，”一個臉上有道新鮮刀疤的年輕士兵啞著嗓子問，“咱們……還要守多久？”
高第看向甕城外的長街。清軍騎兵的火把匯成一條流動的火河，正源源不斷湧入關內，朝著鎮遠樓主城方向湧去。喊殺聲、慘叫聲、房屋燃燒的劈啪聲，從四麵八方傳來。
“守到死。”高第說，聲音幹得像砂紙摩擦。
年輕士兵點點頭，沒再問。他從地上撿起一桿斷槍，把槍頭在磚石上磨了磨。
就在這時，甕城外傳來馬蹄聲。不是清軍那種密集如雷的奔騰，而是散亂、遲疑的蹄音。緊接著，幾十個身影跌跌撞撞衝進甕城——是明軍，潰退下來的明軍，大多丟了頭盔，有的連兵器都沒了。
“高……高副將！”領頭的是個百戶，臉上全是煙灰，“南門全破了！清軍騎兵衝進了甕城街，弟兄們頂不住……”
“吳總兵呢？”高第一把抓住他。
“總兵還在鎮遠樓！但清軍分了三路，一路攻主樓，一路往西門去，一路……”百戶喘著粗氣，“一路往咱們這邊來了！至少兩千騎！”
高第心臟一沉。兩千騎兵，衝進這小小的甕城，他們這百十號殘兵，連一炷香都撐不住。
“將軍，撤吧！”另一個潰兵帶著哭腔，“守不住了！再守下去都得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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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第環視四周。甕城裡還活著的，加上新退下來的，不到兩百人。個個帶傷，人人疲憊。而清軍，正像潮水般湧來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撤？”他搖搖晃晃站起身，用斷刀支撐身體，“往哪撤？後麵是鎮遠樓，是吳總兵，是山海關最後一道防線。咱們撤了，清軍就從背後捅吳總兵一刀。山海關就真完了。”
他走到甕城中央，用儘力氣吼道：“弟兄們——！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高第，大同人，十六歲當兵，今年三十八。二十二年來，守過宣府，守過大同，守過山海關。沒見過比今天更難的仗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在寒夜中回蕩：“但老子今天，就站在這兒了。老子身後，是吳總兵，是還在死守的弟兄，是大明的國門。老子退一步，就是千古罪人。”
他舉起斷刀，刀尖指向甕城入口湧來的火光：“你們誰想走，現在就走，老子不攔著。但留下的，就跟我一起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：
“殺虜——！”
短暫的寂靜。
然後，第一個士兵站起來，撿起地上的刀：“殺虜！”
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
不到兩百個殘兵，互相攙扶著站起來。他們沒有整齊的陣列，沒有完好的甲胄，甚至很多人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。但他們的眼睛，在火光中亮得像狼。
高第笑了，笑得眼淚都流出來。
“好！好弟兄！”他抹了把臉，“今天咱們就死在這兒！讓清狗看看，大明兒郎，是怎麼死的！”
“殺——！”
吼聲中，清軍騎兵衝進了甕城。
馬蹄踏過屍體，刀光閃過火光。明軍殘兵像礁石，被鐵騎的浪潮一次次拍打。一個士兵被馬撞飛，還在半空就用斷矛捅穿了一個騎兵的喉嚨；另一個士兵抱住馬腿，被拖行數丈，硬是用牙齒咬斷了馬腹的血管；高第砍翻第三個騎兵時，右腿被另一匹馬踏過，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他跪倒在地，用斷刀支撐身體，看著最後一個士兵被亂刀砍死，看著清軍騎兵踏過滿地屍體，沖向甕城深處。
火把的光，漸漸遠去。
甕城裡，隻剩下屍體，和寂靜。
高第靠在牆邊，感覺生命正隨著血液流逝。他擡頭，看向夜空。天快亮了，東方泛起魚肚白。
“吳總兵……”他低聲說，“末將……儘力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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