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三月初三，午時。
山海關總兵府臨時改建的傷兵營裡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。數百張門闆搭成的簡易床鋪上躺滿了傷員，呻吟聲、慘叫聲、軍醫的喝令聲混作一團。缺胳膊少腿的、胸腹破開的、臉上被火藥灼傷的……每一個都像從地獄裡撈出來。
朱由檢躺在最裡麵的單間裡，這裡是原總兵吳三桂的書房，現在門窗緊閉，隻有王承恩和兩個禦醫在側。他左臂的刀傷深可見骨，胸口還有兩處箭傷——箭簇已經取出，但傷口發黑，顯然是清軍慣用的毒箭。
“皇上……”王承恩跪在床邊，老淚縱橫，“您可千萬要挺住啊……”
禦醫孫院判正在給朱由檢換藥，手在微微顫抖。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壞死，流出黃綠色的膿水。他用小刀一點點颳去腐肉，每刮一下，昏迷中的朱由檢就抽搐一下。
“孫院判，”另一個禦醫低聲問，“這毒……”
“是遼東烏頭毒，混了蛇毒。”孫院判聲音發乾，“尋常解毒藥沒用，隻能靠皇上自己的元氣硬抗。若三日內能醒，就有救；若醒不了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王承恩跪爬到床邊，抓住朱由檢完好的右手，貼在臉上：“皇爺……您聽見老奴說話嗎？您要挺住啊……大明不能沒有您，皇後娘娘不能沒有您，太子不能沒有您啊……”
朱由檢沒有反應。他臉色慘白如紙，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吳三桂拄著拐杖闖進來——他右腿被長矛刺穿，但堅持不肯臥床。看見床上的皇帝，這位鐵打的漢子也紅了眼眶。
“皇上……怎麼樣了？”
孫院判搖頭：“毒入肺腑，兇多吉少。”
吳三桂身子晃了晃，拐杖重重頓地：“都怪我！都怪我守城不力！讓皇上親臨險地……”
“吳總兵，”王承恩抹了把淚，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皇上昏迷前，把軍務託付給你和周遇吉將軍。關內局勢如何？”
吳三桂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：“清軍暫時退了，但就在關外三十裡紮營，隨時可能再攻。我軍……傷亡慘重。三萬京營，能戰的不到一萬五。關寧軍原本兩萬三，現在……隻剩八千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嘶啞：“高第副將……戰死了。南翼城三百守軍，無一生還。”
書房裡一片死寂。
王承恩閉上眼睛，良久才睜開：“周將軍呢？”
“在城頭布防。”吳三桂道，“他讓我轉告王公公——皇上若有不測，他會死守山海關，絕不後退半步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王承恩顫巍巍站起身，走到書案前，鋪開紙筆，“孫院判，你寫方子。不管用什麼葯，不管花多少錢，一定要救醒皇上。”
“老臣……儘力。”
“不是儘力，是必須！”王承恩猛地轉身，眼中兇光畢露，“皇上若醒不了，你們三個，還有老奴我，就一起陪葬！”
孫院判渾身一顫，重重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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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，關外三十裡，清軍大營。
多爾袞坐在大帳裡，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左右將領個個低頭，沒人敢說話。
昨日的攻城戰，清軍傷亡超過兩萬，其中八旗精兵就折了八千——這是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，清軍單日傷亡最慘重的一次。更恥辱的是，十一萬大軍，居然沒攻下隻剩幾千殘兵的山海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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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祖大壽。”多爾袞忽然開口。
跪在角落的祖大壽渾身一抖：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跟我說，山海關守軍士氣低落，吳三桂與諸將不和，破關易如反掌。”多爾袞盯著他，“現在呢？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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