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三月十五，晨光初露。
盧象升回京那日，北京城萬人空巷。德勝門外，皇帝朱由檢堅持乘肩輿親迎。他麵色依然蒼白，裹著厚重的玄色貂裘，但那雙眼睛在晨光中亮得驚人，彷彿燃著一簇不熄的火。
“臣盧象升，叩見皇上！”盧象升翻身下馬，甲胄碰撞發出鏗鏘之聲。他身上多處包紮，左臂還吊著繃帶，但脊樑挺得筆直。
“盧卿平身。”朱由檢擡手虛扶，目光掃過盧象升身後的將士。這些從喜峰口血戰中回來的漢子，人人帶傷，卻個個眼神堅毅如鐵。“此戰之功，非朕之能，乃將士用命，盧卿浴血。朕替大明百姓，謝諸位了。”
他竟在肩輿上微微躬身。
“皇上不可！”盧象升與身後眾將齊齊跪倒，聲音哽咽，“為國效死，乃臣等本分！”
朱由檢卻搖了搖頭，緩緩道：“這世上從無‘本該誰死’的道理。你們活著，大明才有將來。傳朕旨意：今日凱旋將士，入城遊街，百姓可沿街犒軍。另，宮中設宴，朕要親自為盧卿及諸將賀功。”
此言一出，滿場皆驚。自古凱旋受賞，多為宮中賜宴，從未有過皇帝準將士遊街、許百姓犒軍的先例。但無人敢駁——自山海關血戰、喜峰口大捷後，這位皇帝在軍中的威望，已如日中天。
當日巳時，盧象升率三千親兵入城。長安街兩側，百姓蜂擁而至。有老嫗提著籃子往將士懷裡塞雞蛋，有孩童追著軍馬喊“殺韃子的英雄”，更有士子站在茶樓窗口，看著這支雖殘破卻殺氣凜然的軍隊，低聲議論著什麼。
“看見沒？最前麵那位就是盧尚書，聽說在喜峰口一人手刃三十七名韃子！”
“豈止！我聽兵部的親戚說，盧尚書堵山道時身中三箭，還親自點燃火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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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皇上這次真是用對人了。”
議論聲中，有讚賞，有欽佩，也有些別樣的聲音。
“功高震主啊……盧象升此戰封侯，又得軍心，日後……”
“噓！慎言！錦衣衛的探子可到處都是。”
街角，兩個穿著尋常布衣的男子迅速隱入人群。但他們沒注意到，對麵酒肆二樓，一個看似飲酒的書生，筆尖在紙上輕輕記了幾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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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，乾清宮偏殿。
宴席未開，朱由檢先將盧象升單獨召至暖閣。炭火劈啪，葯香瀰漫。
“坐。”朱由檢指著榻前的錦凳，“你的傷，太醫看過了？”
“回皇上，都是皮肉傷，不礙事。”盧象升隻坐了半邊凳子，腰背依舊挺直。
朱由檢笑了：“在朕麵前不必拘禮。你可知，朕為何急著召你回京？”
盧象升沉吟片刻：“可是為防務重整之事？清軍雖退，但主力未損，必會捲土重來。喜峰口山道雖堵，卻非長久之計，需增築關牆，派駐重兵……”
“這些楊嗣昌會辦。”朱由檢打斷他，“朕要你回來，是為另一件事——新政。”
盧象升一怔。
“你在南京兩年，應見過江南情狀。”朱由檢緩緩道，“土地兼並，稅賦難收，富者阡陌縱橫，貧者無立錐之地。陝西大旱，人相食，而江南糧倉積粟黴爛。此非天災，實乃人禍。”
盧象升沉默。他在南京雖為閑職，卻從未停止觀察。江南之富，冠絕天下，但財富盡歸豪商士紳。朝廷徵稅，十成中能收三成已是萬幸——餘下的，不是被地方截留，就是被縉紳以各種名目規避。
“皇上欲在江南推行新政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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