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三月廿一，巳時初刻。
南京總督衙署正堂，氣氛凝重如鐵。按盧象升昨日之令，南京六部堂官、應天府官吏、本地三品以上士紳，此時應齊聚於此。但堂下隻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十人，空著一半席位。
盧象升端坐主位，一身緋紅官袍襯得麵色愈發肅穆。他沒有看那些空位，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諸人。吏部尚書周士樸垂目觀鼻，禮部侍郎錢謙益把玩著手中摺扇，應天府尹李待問則額角見汗。至於士紳那邊，來的多是二流人物，真正把控江南的幾大豪族，一個未見。
“趙通判。”盧象升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震得堂內迴音。
昨日那個乾瘦的通判趙文華慌忙起身:“下官在。”
“本督昨日讓你傳的話，可曾傳到？”
“傳到了！下官親自往各府遞了帖子，各家都收了……”
“收了，卻沒來。”盧象升打斷他，“是你傳話不力，還是他們藐視朝廷？”
趙文華噗通跪倒，汗如雨下:“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“拖出去。”盧象升淡淡道，“杖二十，革職查辦。”
兩名親兵上前，架起癱軟的趙文華就往外拖。堂下諸人臉色齊變——這就動手了？剛到任第二天，就杖責官員？
“督師息怒！”應天府尹李待問急忙起身，“趙通判或有失職，但二十杖太重，恐傷及性命……”
“李府尹。”盧象升看向他，“本督奉皇命總督兩江，有先斬後奏之權。杖責一個通判，需要向你解釋？”
李待問語塞，臉色青白交加。
“還有你們。”盧象升目光轉向堂下那些士紳代表，“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——明日此時，若再不至，本督便當他們是主動放棄功名。屆時，錦衣衛自會按名冊上門‘請人’。”
一個中年士紳忍不住開口:“督師，江南正值春耕，各位老爺在鄉間料理田產，一時趕不回城……”
“春耕？”盧象升笑了，笑意卻未達眼底，“蘇州顧氏，在城中有鋪麵七十二間，需下田春耕？鬆江徐氏，有僕役上千，需老爺親自動手？還是說，你們覺得本督好糊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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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士紳頓時閉嘴，冷汗涔涔。
“今日之會，本就是要議春耕之事。”盧象升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，“皇上新政，首重清丈田畝、均平賦稅。江南乃國之糧倉，更當率先垂範。本督已擬定《江南清丈章程》，自下月起，十府同步推行。”
堂內一片死寂。
清丈田畝。這四個字像一把刀，懸在江南士紳頭上幾十年。從張居正一條鞭法到如今，江南豪族用盡手段拖延、抗拒，從未讓朝廷真正清丈明白。如今這個盧象升，竟要十府同步？
“督師，”禮部侍郎錢謙益終於開口，聲音溫和，卻綿裡藏針，“清丈田畝，牽涉甚廣。江南田畝錯綜複雜，有官田、民田、學田、寺田、祭田之別，更有永佃、轉佃、押租等契。倉促推行，恐生民變。”
“錢侍郎多慮了。”盧象升看向他，“正因複雜，才需釐清。皇上已從戶部調來十名精通田畝賬冊的官吏，不日即到南京。至於民變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頓:“本督在喜峰口，麵對的是八萬清軍鐵騎。江南若有人敢煽動民變，本督倒要看看，是他們脖子硬，還是本督的刀快。”
這話殺氣騰騰，堂內溫度驟降。
“當然，”盧象升話鋒一轉，“皇上仁厚，不願與民爭利。故清丈之後，凡主動配合者，可享三年稅賦減免。隱瞞不報者，一經查出，田產充公，主犯流放。”
胡蘿蔔加大棒。簡單，卻有效。
堂下諸人交換眼神。三年減免，這是實打實的好處。但清丈本身，就是要割他們的肉。
“此事關係重大，”吏部尚書周士樸緩緩開口，“是否當奏請皇上，從長計議？”
“周尚書，”盧象升將一卷黃綾推至案前，“此乃皇上密旨，命本督全權督辦江南新政。周尚書若有疑義，可親自上疏皇上。”
周士樸看著那捲密旨，沉默良久，最終躬身:“臣……不敢。”
一場會議，在壓抑中結束。諸人退去時，個個麵色凝重。他們知道，江南的天，要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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