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景，商鋪林立，行人如織，一派太平景象。但在這太平之下，暗流洶湧。
他知道，皇帝派他來江南，不僅要推行新政，更要盯住周奎和福王這條線。這是比清丈田畝更兇險的任務——涉及皇權爭鬥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滅頂之災。
“督師。”副將劉肇基進來，“蘇州府來報，清丈遇到麻煩了。”
“什麼麻煩？”
“蘇州豪紳聯合抵製，稱清丈官吏‘丈量不公，損毀田畝’。昨日有數百佃戶聚集府衙前，要求停止清丈。為首的……是幾個當地有名的訟棍。”
盧象升冷笑：“又是這一套。表麵是佃戶鬧事，實則是豪紳煽動。人抓了嗎？”
“抓了三個帶頭鬧事的，但……”劉肇基麵露難色，“其中一個是蘇州府學生員，有功名在身。按律，生員犯罪需先革去功名，方可刑訊。蘇州學政那邊……”
“學政是誰的人？”
“是錢謙益的門生。”
錢謙益，東林領袖，江南士林魁首。雖因反對新政被皇帝申飭，但在江南影響力依然巨大。
盧象升明白了。這是江南士紳的反擊——用他們最擅長的“文鬥”。煽動生員鬧事，逼官府按“士大夫優待”的舊例處理。若官府強硬，便是“迫害士子”；若官府讓步，清丈便推行不下去。
好算計。
“告訴蘇州知府，”盧象升緩緩道，“那個生員，先關著，不上刑，但也不放。另外，派人去查他的底——家中田產多少，有無隱漏，有無不法。查清楚後，連證據帶人，一併送南京。本督親自處理。”
“督師，這會不會太……”
“太什麼？”盧象升看他，“江南清丈是皇命，阻撓皇命即是抗旨。抗旨者，管他是生員還是舉人，照辦不誤。你去傳話時加一句——若再有人煽動鬧事，本督便請尚方劍，先斬後奏。”
劉肇基心中一凜：“是！”
他退下後，盧象升重新坐回案前，看著堆積如山的文書。
江南十府，他已清丈三府。剩餘七府，阻力隻會更大。因為剩下的，都是硬骨頭——常州、鎮江、應天、揚州、淮安、徐州、安慶，每一府都有盤根錯節的豪族，都有朝中背景。
但他不怕。
他在喜峰口麵對八萬清軍時，都不怕。
這些隻會在背後耍手段的蠹蟲，更不值得怕。
隻是……他擔心北京。
擔心那個重傷初愈，卻要同時應對建虜、流寇、新政、皇權爭鬥的皇帝。
“皇上，”他望向北方，低聲自語，“您可要……保重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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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十，北京乾清宮。
朱由檢看著盧象升的密奏，臉色平靜，但握著奏章的手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王承恩在一旁伺候，見皇帝久不言語，小心翼翼道：“皇爺，要不……歇會兒再看？”
朱由檢搖頭，將密奏遞給侍立一旁的溫體仁：“溫閣老，你怎麼看？”
溫體仁快速瀏覽，臉色漸漸凝重：“周奎運糧洛陽，福王招兵買馬，江南士紳煽動生員鬧事……這些事若單獨看，尚可解釋。但湊在一起……”
“就是謀反。”朱由檢替他說完。
溫體仁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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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這個弟弟啊，”朱由檢站起身，走到地圖前，看著洛陽的位置，“十六歲，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。聽了些讒言，就真以為這天下該是他的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溫閣老，若你是福王，你會選在何時動手？”
溫體仁沉吟道：“秋收之後。那時新糧入倉，糧草充足；天氣轉涼，利於用兵；且皇上推行新政已近一年，反對者積怨已深，正是人心浮動之時。”
“還有，”朱由檢補充，“建虜新敗，需要時間休整。等到秋高馬肥，多爾袞必會再次南下。屆時北有建虜，南有福王，東西再有流寇……四麵楚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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