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五月初六，洛陽福王府。
初夏的夜風吹過王府園林，荷塘裡泛起粼粼波光。水榭中，十六歲的福王朱常洵正與三個心腹密談。燭火在紗罩裡搖曳，映得他年輕卻已顯富態的臉上光影明滅。
“王爺，周國公的信。”長史王鐸遞上一封密函，壓低聲音，“信中說，秋糧已備二十萬石，不日即可運抵洛陽。另，江南募得精壯三千，皆已安置在城外農莊，以佃戶之名操練。”
朱常洵展開信，快速瀏覽。信是周奎親筆，用暗語寫成，但意思明確：糧草、兵員已備，隻待時機。
“舅舅有心了。”朱常沅將信湊到燭火上燒掉，看著紙灰飄落水麵，“隻是……皇兄剛病癒臨朝，威勢正盛。此時動手，是否太急？”
“王爺，”一個麵容陰鷙的中年文士開口，此人姓徐名鴻，原是南京國子監博士，因貪墨被革職，後投靠福王府，“正因皇上病癒，才更須儘早。皇上推行新政，已觸怒江南士紳；重用曹變蛟等邊將，又令朝中清流不滿。此刻看似威盛，實則內外樹敵，根基不穩。”
另一個武將打扮的漢子接話：“徐先生所言極是。末將探得，皇上雖封賞曹變蛟，但宣大防線依然空虛。曹變蛟欲組建‘驃騎營’襲擾建虜，然戰馬、軍械皆缺，短期內難成氣候。若王爺此時舉事，可聯合江南士紳，切斷漕運，斷北京糧道；同時北連建虜，使其南下牽製邊軍。屆時南北夾擊，大事可成。”
此人名喚劉澤清，原為山東副將，因剋扣軍餉被革職查辦，在逃途中被福王府收留。
朱常洵沉默片刻，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第三人——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僧：“大師以為呢？”
老僧法號慧明，原是少林武僧，後因犯戒被逐，遊走江湖二十載，三年前被福王奉為上賓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慧明雙手合十，眼中卻無半分慈悲，“王爺，老衲觀天象，紫微晦暗，熒惑守心。此乃天象示警，主帝星不穩。王爺乃神宗嫡孫，血脈尊貴，當順天應人。”
這話說得很直白了——皇帝位子不穩，你該取而代之。
朱常沅心跳加速。十六歲的少年，對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，怎會沒有渴望？從小他就聽母親周貴妃說，若非當年皇祖父偏愛皇兄，這太子之位本該是他的。如今皇兄推行新政，得罪天下士紳，正是天賜良機……
“但，”他仍有顧慮，“皇兄待我不薄。登基以來，年年厚賜，從無苛責。我若反他，天下人會如何看？”
“成王敗寇，古來如此。”徐鴻冷笑，“唐太宗玄武門之變，殺兄逼父，後世誰不稱其明君？王爺若得天下，善待百姓，勵精圖治，史書自會為您正名。”
劉澤清更直接：“王爺，當斷不斷，反受其亂。皇上如今隻是重傷初愈，若等他徹底康復，新政推行全國，屆時江南士紳皆被清算，王爺便再無外援。機不可失啊！”
朱常洵看著水榭外的夜色，看著那些在黑暗中搖曳的樹影，忽然想起小時候。那時皇兄還是信王，常帶他在禦花園玩耍。有一次他跌倒了，皇兄背他回宮，一路哄他別哭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到他幾乎忘了。
“王爺，”王鐸輕聲道，“周貴妃從宮中傳信，說皇上近日頻繁召見太子，似有……立儲固本之意。”
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。
朱常沅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。
是啊，皇兄有兒子。就算皇兄死了，還有太子。輪不到他。
除非……
“那就按計劃辦。”他緩緩轉身，燭火在眼中跳動，“徐先生負責聯絡江南士紳，務必讓他們明白——本王若得位，必廢新政，復舊製。劉將軍整頓兵馬，秋收前，本王要見到一支可戰之軍。大師……江湖上的朋友，就拜託您了。”
三人齊齊躬身：“謹遵王命！”
“記住，”朱常洵補充，“隱秘行事。在時機成熟前，絕不可洩露半分。”
“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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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人又密議半個時辰，直至子夜方散。待眾人離去，朱常洵獨自站在水榭邊，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中的少年，眉眼與皇兄有三分相似，但更圓潤，更富貴。
也更……陌生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這一步踏出，便再無回頭路。
要麼君臨天下，要麼身死族滅。
但，他已經沒有選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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