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五月廿八，宣府總兵府。
曹變蛟坐在帥案前，眉頭緊鎖。案上攤著宣府周邊的地圖，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清軍哨探出沒的區域、己方斥候的偵查路線，以及一個月來“驃騎營”七次襲擾的戰果與損失。
戰果寥寥，損失卻觸目驚心。
七次出擊，斬首合計不過百餘人，燒毀糧草若幹。但驃騎營陣亡七十三人，傷一百餘，戰馬損失過半。更要命的是，清軍已摸清了他們的活動規律，最近兩次出擊都險些被圍，是靠曹變蛟親自斷後才勉強脫身。
“督帥，”副將韓勇低聲道，“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。咱們人少，建虜人多。他們可以失誤十次，咱們失誤一次就全完了。”
曹變蛟何嘗不知。他提出的遊擊襲擾戰術，理論上可行，但實際操作起來困難重重。宣府以北是草原，清軍騎兵來去如風，明軍很難掌握其確切動向。而驃騎營新建，士卒雖勇，卻缺乏長途奔襲、野外生存的經驗。往往是在草原上轉悠幾天，找不到目標，糧盡而歸。
“京城有消息嗎？”他問的是朝廷對組建驃騎營的後續支持——戰馬、軍械、糧餉。
韓勇搖頭：“兵部迴文，說京營也在整頓，戰馬緊缺，隻能先撥五百匹。戶部那邊……說江南清丈尚未完成，稅銀未到，隻能先給三個月糧餉。”
曹變蛟一拳砸在案上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沒有足夠的戰馬，驃騎營就是步卒；沒有持續糧餉，軍心難穩。
“報——”親兵匆匆進來，“京城八百裡加急，皇上有密旨！”
曹變蛟霍然起身，接過密封的銅筒。打開，裡麵是一卷黃綾，還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。
黃綾上是皇帝親筆：“曹卿，見字如晤。聞卿組建驃騎營，意在襲擾建虜，朕心甚慰。然遊擊之道，非僅襲擾，乃以弱勝強、以小博大學問。朕近日讀兵書，偶有所得，草成《遊擊要略》一冊，或對卿有所助益。另，已令兵部撥戰馬千匹，戶部撥糧餉半年，不日即到。望卿善加運用，為朕守好北門。切記：保存自身，方能殺敵。朱由檢，崇禎十一年五月廿五。”
曹變蛟眼眶一熱。皇上在病中，竟還惦記著宣府，惦記著他這個戴罪起複的將領。
他小心翼翼展開那本小冊子。冊子很薄，隻有十幾頁，紙質粗糙，顯然是倉促寫就。但上麵的字跡工整有力，正是皇帝筆跡。
開篇第一頁，隻有十六個字：
“敵進我退，敵駐我擾，敵疲我打，敵退我追。”
曹變蛟一愣，反覆咀嚼這十六個字。簡簡單單，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奧妙。
他繼續往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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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遊擊之要，首在情報。不知敵情，如盲人騎瞎馬，夜半臨深池。當廣布斥候，深入敵後，察其糧道、營地、兵力調動。不惜重金，收買蒙古牧民、關外漢民為眼線……”
“次在機動。遊擊之軍，當輕裝上陣，一人雙馬乃至三馬。不攜輜重，不帶重甲，隻攜五日乾糧、弓箭刀矛。遇敵則走，無影無蹤；尋敵則擊，迅如雷霆……”
“三在擇地。草原遼闊，利於騎戰，非我所長。當選擇山地、河穀、密林等複雜地形為戰場。建虜騎兵在此難以展開，我可依託地形，以少勝多……”
“四在時宜。襲擾不在殺傷多少，而在擾敵心神。當專攻其薄弱處：糧隊、信使、落單哨探。一擊即走，絕不戀戰。積小勝為大勝，疲敵士氣，亂敵部署……”
“五在軍民。邊民苦建虜久矣，當善加聯絡，可得情報、可得補給、可得兵源。但切記：不可擾民，不可奪民糧。民如水，軍如魚，水枯則魚死……”
一頁頁翻下去，曹變蛟越看越心驚。這本薄冊，字字珠璣，句句切中要害。許多他苦思不得其解的問題，在這裡都找到了答案。
比如如何解決情報不足——收買眼線。
比如如何提高機動性——一人多馬。
比如如何選擇戰場——複雜地形。
更難得的是，冊子最後還附了幾幅草圖，畫的是幾種小股騎兵的戰術隊形：“三三製”“雁行陣”“迂迴包抄”……雖然畫得簡陋，但意思明確。
“督帥，這……”韓勇也湊過來看，看完後目瞪口呆，“皇上……皇上怎麼會懂這些？”
曹變蛟搖頭：“皇上天縱英明，豈是你我能揣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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