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，清晨。
盧象升如約而來，隻帶了一個書吏，捧著厚厚一摞文書。
兩人在草棚中對坐，中間擺著熱茶。
“李兄弟，皇上命我將新政的章程、監察司的職權、賑濟的流程，一一與你說明。”盧象升開門見山，“你有任何疑問，都可以問。”
李自成點頭：“盧尚書，先從監察司說起吧。這監察使，到底能管什麼？”
盧象升展開一份文書：“監察使隸屬都察院，但獨立辦公。職權有三：一，監督三省賑濟錢糧的發放，所有賬目需經監察使副署方可生效；二，受理百姓舉報，若發現貪贓枉法、剋扣錢糧之事，可直奏朝廷，不必經地方官府；三，每季度向皇上密摺奏報地方民情，所言之事，任何人不得幹涉。”
李自成皺眉：“聽起來權很大，但……底下人聽嗎？”
“所以皇上給了你‘直奏’之權。”盧象升道，“遇到阻撓，你可直接上奏。奏摺走錦衣衛的密道，直達禦前，無人能截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此外，皇上已下旨，命三省巡撫、知府、知縣，全力配合監察司。若有陽奉陰違者，罷官治罪。”
李自成沉吟：“那我手下那些兄弟……”
“願意回鄉的，每人發安家銀二十兩，分田十畝——田從清丈出的多餘官田裡出。”盧象升翻出另一份文書，“願意留下的，經考核可充任監察司吏員，月俸三兩至五兩不等。若有識字通文墨的，可授從九品至正八品官職。”
“考核？”李自成挑眉。
“主要是考校品性、能力。”盧象升解釋，“畢竟監察司要監督百官，自身必須清白。皇上說了，你李自成可舉薦人選，但最終任用，需經吏部核查。”
這還算合理。
李自成又問：“那……皇上為何選我？就不怕我當了這個監察使，暗中培植勢力，日後又反？”
盧象升笑了：“李兄弟，你可知皇上昨日回去後，說了什麼？”
“什麼？”
“皇上說：‘李自成若是隻為私利，就不會劫糧分給百姓。他心中裝著百姓，朕就敢用他。’”
李自成渾身一震。
“皇上還說，”盧象升繼續道，“‘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朕既敢用他，就不怕他反。因為他若反了，失去的不隻是官職，更是天下人心。’”
這話說得坦蕩，也說得透徹。
李自成沉默了。
許久，他才緩緩道：“皇上……是個什麼樣的人？”
盧象升放下文書，正色道：“李兄弟，我在官場二十餘年，歷經三朝，從未見過這樣的皇帝。”
“天啟爺在位時，寵信魏忠賢，朝政腐敗。崇禎爺剛即位時，勵精圖治，但性子急，多疑，殺袁崇煥，換首輔如走馬燈。可自從去年三月……皇上變了。”
“變了？”李自成不解。
“具體說不清，但就是變了。”盧象升眼中露出敬佩，“變得務實，變得果決，變得……心中真正裝著百姓。他敢禦駕親征山海關，敢推行新政得罪天下士紳，敢免三省賦稅掏空內帑，現在又敢親自來見你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這樣的皇帝，古往今來，有幾個？”
李自成無言。
“李兄弟，我知你仍有疑慮。”盧象升誠懇道，“但這三日，你可慢慢看，慢慢問。皇上讓我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。你要看文書，這裡有；要見證人，我可安排；甚至……若你想去京城看看新政成效，我也可以奏請皇上。”
這誠意，足到不能再足。
李自成深吸一口氣：“好，那我問——新政到底怎麼救民？清丈田畝，整頓漕運，這些跟百姓吃飯有什麼關係？”
盧象升眼睛一亮：“問到根本了。來，我細細說給你聽……”
這一談，就是一整天。
從田畝清丈如何抑製土地兼並，到漕運整頓如何降低糧價；從山西“以工代賑”的成功經驗，到江南商人認購國債的博弈；從孫傳庭鐵腕治晉，到曹變蛟草原遊擊……
李自成聽得入神，時而皺眉，時而點頭，時而追問細節。
他發現，這個盧象升，是真懂新政，也是真信新政。
而新政的種種舉措，似乎……真能救民。
夜幕降臨時，盧象升告辭。
李自成送他到棚外，忽然問：“盧尚書，你說實話——皇上推行新政，殺貪官，懲豪強，得罪這麼多人，他……不怕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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