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夜，落鷹坪臨時營地。
篝火劈啪作響，映著李自成鐵青的臉。棚外寒風呼嘯，棚內卻無人說話。劉宗敏、田見秀，還有十幾個老營頭目圍坐一圈，個個麵色凝重。
“三天……”劉宗敏打破沉默，聲音乾澀，“闖王，咱們真要答應？”
李自成沒說話，隻盯著跳躍的火苗。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，那道刀疤在火光中顯得愈發猙獰。
田見秀嘆了口氣：“皇上的條件……確實優厚。監察使，正三品官職，能監督三省賑濟。咱們那些老兄弟，回鄉的分田地，留下的領俸祿。這比提著腦袋造反強多了。”
“強？”一個獨眼頭目霍然起身，“田秀才，你讀書讀傻了？官府的話能信？當年王嘉胤王大哥就是信了官府招安，結果呢？被誘到宴席上，亂刀砍死！”
這話勾起眾人慘痛的記憶。崇禎三年，陝北義軍首領王嘉胤接受招安，赴宴時被延安知府設計殺害，部眾四散。
“曹二哥說得對！”另一個疤臉漢子吼道，“官府從來不講信用！今天說招安，明天就翻臉！咱們手上沾了多少官兵的血？他們會放過咱們？”
“可這次是皇帝親口承諾……”田見秀還想爭辯。
“皇帝？”疤臉漢子冷笑，“皇帝還不是坐在北京城裡，聽那些貪官汙吏的？他說得好聽，底下人陽奉陰違，咱們找誰說理去？”
棚內吵成一片。有人主張接受，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；有人堅決反對，認定這是朝廷的陰謀；更多人猶豫不決，既嚮往安穩日子，又怕重蹈覆轍。
李自成始終沉默。
直到吵得差不多了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都說完了吧？”
眾人安靜下來，看向他們的闖王。
“王嘉胤的事，我記得。”李自成聲音低沉，“那年我還在高迎祥高闖王手下，聽說王大哥被害，高闖王氣得吐血，發誓永不接受招安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但今天來的這個皇帝，和以前那些不一樣。”
“有什麼不一樣？”獨眼頭目問。
“他敢來。”李自成一字一頓，“孤身深入險地，隻帶十幾個護衛，來見咱們這些‘反賊’。這份膽色，古往今來有幾個皇帝有？”
眾人默然。
“他還答應得乾脆。”李自成繼續道，“免三省賦稅，開官倉賑災，錢從內帑出——這些都不是空話，盧象升說了，第一筆二百萬兩已經撥出去了。”
田見秀點頭：“確實。皇上若真想剿滅咱們，大可調集重兵圍山，沒必要親自來冒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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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也可能是為了穩住咱們，等調兵過來！”疤臉漢子不服。
“三天時間，能調多少兵？”李自成反問，“左良玉在襄陽，秦良玉在四川，陳奇瑜在陝西。離咱們最近的，是汝州衛所那八百廢兵。就算調兵，也得十天半月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棚口，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：“這個皇帝……他懂咱們為什麼造反。”
眾人一愣。
“他說，他見過陝西易子而食，見過河南千裡赤地，見過湖廣浮屍江麵。”李自成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他說，他恨的不是咱們，是這世道。”
棚內一片寂靜，隻有篝火劈啪。
“咱們造反，不就是為了改變這世道嗎？”李自成轉身，目光掃過眾人，“現在皇帝要給咱們機會，讓咱們用別的方式改變——不用刀，用筆；不用殺人，救人。這……不好嗎？”
劉宗敏皺眉：“闖王，您真信他？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李自成搖頭，“我信的是——如果他真想騙咱們，沒必要開這麼優厚的條件。一個監察使的官職，對皇帝來說不算什麼，但對咱們來說……是洗白身份，是重新做人的機會。”
他走回火堆旁坐下：“這三天，我會留在這裡。盧象升會陪我，我會問清楚所有細節。三天後，如果我判斷這是陰謀，咱們就回山，接著打。如果是真心……那咱們就賭一把。”
“賭？”獨眼頭目急道，“賭輸了就是死！”
“不賭，就能活嗎？”李自成反問，“咱們現在有多少人？兩千。多少糧？夠吃兩個月。等開春了，官兵圍山，咱們往哪跑？深山裡能藏多久？”
眾人語塞。
“造反這條路，走不通了。”李自成緩緩道，“高闖王死了，張獻忠在四川被圍，羅汝才投降又被殺。咱們就算能再撐一年、兩年，最後呢？要麼戰死，要麼被俘淩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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