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二年正月十五，陝西潼關。
李自成勒馬關前，望著這座“天下第一雄關”，心中湧起難言的複雜情緒。三年前，他隨高迎祥攻潼關不克，死傷枕藉，最終敗走商洛。如今，他卻以都察院右副都禦史、三省賑濟監察使的身份，堂堂正正地來了。
“大人，”身旁的劉宗敏小聲提醒，“潼關守將張世傑已在關前等候。”
李自成擡眼望去，果然見一隊官兵肅立關前。為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將領，一身鎖子甲，麵容剛毅，正是潼關副總兵張世傑。
“下官張世傑，恭迎李監察使。”張世傑抱拳行禮，神色平靜，既無諂媚也無輕視。
李自成下馬還禮：“張總兵客氣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審視。張世傑是陝西本地將領，參與過多次剿匪，自然認得這位“李闖王”。李自成也知道，張世傑曾在黑水峪之戰中重創過高迎祥部。
但現在，一個是朝廷命官，一個是邊關守將。
“監察使一路辛苦，”張世傑側身讓路，“驛館已備好熱水飯食。巡撫衙門來了文書，說是明日陝西布政使、按察使都會到西安，與監察使商議賑濟事宜。”
李自成點頭：“有勞張總兵安排。”
一行人入關。潼關內街市蕭條，雖逢元宵，卻少見喜慶。路旁偶有百姓經過，見到官兵隊伍，都低頭匆匆避讓，眼中多是麻木。
李自成心中發沉。他知道，這就是陝西的現狀——連續三年大旱，加上官府盤剝、戰亂頻仍，百姓已如驚弓之鳥。
驛館內，張世傑設了便宴。酒過三巡，這位守將終於開口：“李大人，恕下官直言——您這監察使的差事，不好做。”
李自成放下酒杯：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陝西官場，水深。”張世傑壓低聲音，“前任巡撫王順行，推行新政不力，已被罷職。現任巡撫鄭崇儉，是溫閣老的門生，看似支持新政，實則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沒再說下去。
李自成明白他的意思。朝廷派係林立，新政觸及太多人利益，就算是溫體仁的門生，也未必真心推行。
“多謝張總兵提點。”李自成抱拳，“李某既受皇命，自當儘力。至於官場深淺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張世傑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舉杯：“那下官就祝李大人……馬到成功。”
當夜，李自成獨坐房中，看著桌上那枚新刻的監察使印信，久久不語。
田見秀敲門進來：“闖……大人，還沒睡？”
李自成示意他坐下：“見秀，你說……皇上為什麼派我來陝西？”
田見秀沉吟：“皇上說了，您熟悉民間疾苦，知道貪官手段，最適合監督賑濟。”
“是，但不止這些。”李自成搖頭，“皇上是要用我，來打破陝西官場的僵局。我是個外人，沒有根基，沒有派係，得罪人也不怕——因為我在朝廷眼裡，本就是個‘戴罪立功’的反賊。”
田見秀一驚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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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意思是，皇上要我做一把刀。”李自成撫摸著印信，“一把砍向陝西貪官汙吏的刀。砍好了，我是功臣；砍壞了，我是替罪羊。”
這話說得透徹，也說得殘酷。
田見秀沉默許久，才道：“那大人……還做嗎？”
“做。”李自成眼中閃過光，“但不是為皇上做，是為百姓做。為那些餓死的爹娘做，為那些易子而食的鄉親做，也為咱們那些戰死的兄弟做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：“見秀，你還記得王二嗎？咱們米脂的老鄉，跟著咱們起事，在潼關戰死了。他臨死前說什麼？說‘闖王，要是有一天能吃上飽飯，記得給我墳頭供一碗’。”
田見秀眼眶紅了。
“現在，咱們有機會讓更多人吃上飽飯了。”李自成轉身，“就算是被當刀使，我也認了。因為這把刀，砍的是該砍的人，救的是該救的人。”
這話說得斬釘截鐵。
田見秀重重點頭：“我明白了。大人，我跟您幹到底！”
窗外，元宵的月亮很圓。
像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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