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二年二月初二，龍擡頭。
這一日的北京城，卻無半分春意。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皇城，承天門外跪了二十三名禦史，雪白的麻衣在寒風裡翻飛如喪幡。
“臣等伏闕死諫——李自成豺狼本性，濫殺朝廷命官，禍亂陝西，請皇上即刻鎖拿問罪！”
為首的都察院左僉都禦史陳啟新高舉奏疏，額頭在青石闆上磕出血印。他身後，二十三名禦史齊聲高呼，聲浪直衝九重。
承天門上的守衛緊握刀柄，冷汗浸透冬衣。這般陣仗，自嘉靖朝“大禮議”後，已近百年未見。
乾清宮裡，炭火燒得劈啪作響，朱由檢卻覺得渾身發冷。禦案上堆著三十二道彈劾李自成的奏疏，字字誅心，篇篇泣血。
王承恩捧著一碗熱參湯，手在發抖：“皇爺，喝口湯暖暖吧……外頭那些言官，跪了兩個時辰了。”
朱由檢沒接湯碗，隻盯著案上一份密報——那是今晨六百裡加急送來的，李自成親筆所書：
“臣自成啟：陝西官場積弊如淵，查華陰、渭南、澄城三縣，已起獲貪墨賑銀十一萬兩，拘涉案官吏二十七人。然布政使劉廣生閉門稱病，巡撫鄭崇儉暗阻查案，按察司舊吏四處串聯。臣如陷泥沼，舉步維艱。然皇上‘但行公道’之訓猶在耳，臣必死戰到底。唯請朝廷速派幹員支援，遲恐生變。”
好一個“必死戰到底”。
朱由檢忽然笑了，笑得咳了起來。王承恩慌忙上前拍背，卻見皇帝擺擺手，抹去嘴角血絲，眼中燃著異樣的光。
“王承恩，你說這李自成……像不像一把插進膿包的刀子？”
老太監愣住。
“不插，膿永遠流不出來。插了，疼，流血，但能活。”朱由檢緩緩起身，走向殿外，“朕今日就要告訴滿朝文武——這大明朝的病，該治了。”
“皇爺！”王承恩急追，“外頭天寒，您身子……”
“凍不死。”朱由檢已推開殿門。
寒風卷著雪花撲麵而來，玄色龍袍的下擺在風裡獵獵作響。他一步一步走下漢白玉台階，走向承天門。
跪著的禦史們看見那道身影時，聲音戛然而止。
皇帝沒乘輿，沒戴冠，就這麼赤著頭走進漫天風雪裡。臉色蒼白得嚇人，可腰桿挺得筆直，像一桿插在雪地裡的標槍。
“陳啟新，”朱由檢在跪著的禦史前停步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彈劾李自成濫殺，說他三日斬華陰知縣趙德全，五日鎖渭南縣丞，七日內連罷三官——是也不是？”
陳啟新昂首：“正是！皇上，李自成不過一介……”
“那你可知，”朱由檢打斷他，“趙德全貪墨賑銀五千兩，那五千兩能買多少糧？能救多少命？”
陳啟新語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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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渭南縣丞虛報災民八百戶，冒領賑銀三千兩。澄城縣令將朝廷撥的救命糧，轉手賣給糧商，一進一出，賺了兩倍的差價。”朱由檢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冷冽，“這些，你們的奏疏裡，可曾提過一字？”
禦史們麵麵相覷。
“你們隻說李自成濫殺，可曾問過——他殺的是什麼人？罷的是什麼官？”朱由檢環視眾人，“若是貪贓枉法、草菅人命的官，殺不得嗎？罷不得嗎？”
陳啟新咬牙：“即便如此，也該由三法司按律查辦，豈容他一個戴罪之身的監察使擅專？”
“按律？”朱由檢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陳禦史，你告訴朕——按《大明律》，貪墨賑銀該當何罪？”
“這……”
“斬立決。”朱由檢替他答了，“趙德全該不該斬？”
“該……可程序……”
“陝西餓殍遍野，百姓易子而食，你跟朕講程序？”朱由檢猛地提高聲音，“等你們三法司的公文走完流程，陝西要多死多少人？一萬？十萬？”
風雪驟急，皇帝的聲音卻壓過了風聲：
“朕知道你們想說什麼——李自成是反賊出身，不配執掌權柄。可朕問你們——是出身重要，還是他做的事重要？是那些虛頭巴腦的‘體統’重要，還是陝西百萬災民的性命重要？”
無人敢答。
朱由檢深吸一口氣，雪片落在他睫毛上，化作水珠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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