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二年三月十五，寧遠城。
血腥味還沒散盡，混著燒焦的木料和藥材的苦味，在早春的寒風裡凝成一種特殊的、屬於戰爭的氣息。朱由檢站在剛修補好的城樓上，看著城外那片被血浸透又覆上新雪的戰場，看了很久。
王承恩捧著葯碗站在一旁，欲言又止。皇帝從老君屯回來後就很少說話，每日巡視傷兵營、清點戰損、重新布防，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。但王承恩知道，皇帝夜裡會咳血，會因噩夢驚醒——李時中私下說，這是心脈舊傷未愈，加上憂勞過度。
“皇爺，該用藥了。”王承恩終於開口。
朱由檢接過碗，一飲而盡，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他把空碗遞迴去，忽然問：“秦拱明怎麼樣了？”
“昨夜裡醒了一次，李郎中說他命保住了，但左腿廢了，以後……怕是騎不了馬了。”
“那就讓他當官。”朱由檢轉身，“傳旨：擢秦拱明為遼東副總兵，專司整訓新軍。告訴他，秦家的槍不能在他這兒斷了——騎不了馬，就教別人騎馬；上不了陣，就教別人上陣。”
王承恩愣了愣：“可秦將軍才是個把總，直接擢升副總兵，朝中恐怕……”
“朝中？”朱由檢笑了，笑得很淡，“朝中那些人要是知道，秦拱明帶著五百人燒了嶽托的糧草、拖住了三千騎兵兩個時辰，就不會說什麼‘恐怕’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轉冷：“王承恩，你記住——這世上的規矩，是給太平年月定的。如今是亂世，亂世就要有亂世的規矩：誰能打仗，誰就上；誰立了功，誰就賞。至於那些死抱著老黃曆不放的人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王承恩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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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，吳三桂拖著傷腿上了城樓。他左臂用木闆固定著，臉色蒼白，但眼睛很亮：“皇上，曹變蛟到了。”
朱由檢精神一振：“在哪？”
“城外十裡紮營，兩萬騎兵毫髮無損。”吳三桂咧了咧嘴，“這小子運氣好，走到半路遇見大雪封山，繞了兩天路，正好躲過嶽托的截擊。等他趕到，仗都打完了。”
這倒是意外之喜。曹變蛟的兩萬生力軍，是眼下遼東最寶貴的籌碼。
“讓他進城。”朱由檢想了想，“不，朕去見他。”
一個時辰後，城外大營。
曹變蛟跪在地上，盔甲上還帶著長途奔襲的霜雪。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將領咬著牙，眼圈發紅：“臣……來遲了。請皇上治罪！”
朱由檢扶起他，拍了拍他肩上的雪：“不遲。你這兩萬人到了，多爾袞就不敢再來了。”
“可寧遠這一仗……”
“這一仗打贏了。”朱由檢打斷他，“用四千條命，換了建虜退兵，換了遼東半年的太平。值不值？朕不知道。但朕知道，若是沒有這一仗，寧遠城破，關寧軍覆滅，建虜長驅直入，死的人會更多。”
他走到營帳口，望著北方：“曹變蛟，朕問你——若是讓你守遼東，你需要什麼？”
曹變蛟一怔，隨即挺直腰桿：“要人，要糧，要時間。”
“說具體。”
“第一，關寧軍經此一戰，精銳盡喪，需要補充兵員。臣請從宣大、山西調三萬老兵，與遼東本地軍戶混編，重建關寧軍。”
“準。”
“第二，遼東土地荒蕪，軍屯廢弛。臣請推行孫傳庭在山西的‘軍屯新政’，讓軍戶家眷墾荒，所產糧食五成歸己，五成充作軍糧。”
“準。”
“第三，”曹變蛟深吸一口氣，“紅夷大炮。這次建虜用十二門炮，就讓錦州城破、寧遠危殆。咱們必須有同樣的炮，而且要更多。”
朱由檢沉默片刻。
紅夷大炮的技術，現在掌握在葡萄牙人和荷蘭人手裡。朝廷之前通過徐光啟等人買過一些，但數量少，而且炮彈火藥依賴外購。若想自製……
“朕給你批二十萬兩銀子。”朱由檢轉身，“你去找一個人——湯若望，德國傳教士，現在應該在欽天監。告訴他，隻要他能幫大明造出紅夷大炮，朕許他傳教，許他建教堂，許他想要的一切條件。”
曹變蛟眼睛亮了：“臣明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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