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夾馬腹，衝下山坡。
單騎，赴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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叛軍大營前，哨兵看見一騎馳來，正要喝問，待看清馬上那人的臉，愣住了。
“闖……闖王？”
李自成勒馬營前，朗聲道：“王二狗！出來見我！”
營內一片騷動。片刻後，王二狗提著刀出來了，身後跟著幾十個老弟兄。個個披甲持刀，眼神複雜。
“李大人，”王二狗抱了抱拳，聲音很冷，“不，該叫您李監察使。怎麼，親自來剿我們這些‘叛賊’了？”
李自成下馬，走到他麵前三步處停下：“二狗，收手吧。現在回頭，我保你不死。”
“保我不死？”王二狗笑了，笑得很慘，“李自成，你還記得當年在米脂起事時，咱們發過的誓嗎？‘有福同享，有難同當’！可你現在呢？當了大官，殺了那麼多人，連當年一起造反的弟兄都不放過！”
“我殺的是貪官……”
“貪官？”王二狗打斷他，“趙鐵柱他叔，就收了二十兩銀子的禮，你把他砍了！孫老四他堂兄，不過是多報了幾畝田，你把他流放了！李自成，你摸摸良心——這些人，該不該死？”
李自成沉默。
是，有些人罪不至死。但他必須殺，因為不殺，就立不起威，就推行不了新政，就救不了陝西百萬災民。
“二狗，你告訴我，”他緩緩道，“是誰告訴你們，朝廷要鳥盡弓藏的？”
王二狗眼神閃爍：“沒人告訴，我們自己看出來的！你在陝西殺了這麼多人，得罪了這麼多人，皇上保得住你一時，保得住你一世嗎？等皇上用完了你，第一個殺的就是你！到時候我們這些跟著你招安的，一個都跑不了！”
“所以你們就先反了？”李自成苦笑，“所以你們就打起‘清君側’的旗號，要殺我這個‘奸臣’？”
他上前一步，盯著王二狗的眼睛：
“二狗，你我兄弟一場，我問你句實話——這旗號，這說辭，是你自己想出來的，還是……有人教你的？”
王二狗臉色變了。
就在這時，營內忽然衝出一騎，馬上是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，尖聲叫道：“王將軍！別聽他蠱惑！殺了李自成，咱們才能活！”
李自成瞳孔一縮——那人他認識，是西安一個緻仕的禦史，姓周，家裡田產被清丈出兩千畝隱田，罰銀五千兩。沒想到，竟在這裡。
“周禦史，”李自成冷冷道，“是你啊。”
周禦史臉色一白，但隨即咬牙：“是我又如何？李自成，你在陝西倒行逆施，天怒人怨！今日王將軍替天行道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王二狗忽然暴喝：“夠了！”
他轉身，一刀劈向周禦史！
血光迸濺。
周禦史捂著脖子，難以置信地看著王二狗，栽下馬來。
“二狗你……”李自成也愣住了。
王二狗提著滴血的刀，喘著粗氣，眼圈通紅：“闖王……不，大人。姓周的找到我，說朝廷要清算，說你會死，我們都會死。我信了，我怕了……可我剛才看見你一個人來，忽然就想起來了——你是李自成啊。是當年為了救一個弟兄，單槍匹馬殺進官兵大營的李自成啊。”
他扔掉刀，撲通跪倒：
“大人，我錯了。可事到如今，收不了手了。八千弟兄跟著我造反，就算我回頭，朝廷……朝廷能饒過他們嗎？”
李自成看著跪在地上的王二狗，看著那些眼神惶恐的老弟兄，心中劇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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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啊，收不了手了。
造反是死罪。八千人造反，就是八千顆人頭。
就算他李自成想保，朝廷能答應嗎？皇上能答應嗎？
“大人，”王二狗擡起頭，淚流滿麵，“您走吧。帶兵來剿了我們。用我們的腦袋，給您立威，給您……鋪路。”
“放屁！”李自成終於吼出來，“我李自成的路，不用弟兄的腦袋鋪！”
他環視那些老弟兄，一字一頓：
“都聽好了——現在放下武器，跟我回去。所有罪責，我李自成一力承擔。要殺要剮，沖我來。但你們……得活著。”
營前一片死寂。
風捲起黃沙，迷了人眼。
許久，一個老弟兄扔掉了刀。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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