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二年五月十五，山西，大同。
孫傳庭站在新修的官倉前，看著一隊隊民夫扛著麻袋進進出出。麻袋裡是新收的春麥，顆顆飽滿，在晨光裡泛著金黃色的光。風吹過，帶起麥殼的碎屑和泥土的氣息，混成一種紮實的、讓人心安的味道。
“大人，清點完了。”王樸走過來，臉被曬得黝黑，但眼睛很亮，“這三個月，軍屯新墾田十二萬畝，收麥四萬八千石。按您定的‘五五分成’，兩萬四千石入庫充作軍餉，剩下的……都分到軍戶手裡了。”
孫傳庭點點頭，接過賬冊翻看。冊子上字跡工整，每一筆出入都記得清清楚楚。這是他來山西後定的規矩——所有賬目必須公開，每月張榜公布，讓每一個軍戶、每一個百姓都能看見。
“衛所那邊有動靜嗎？”他問。
王樸臉色沉了沉：“有。幾個世襲的千戶私下串聯，說軍屯是‘與民爭利’，說您這是要斷他們的財路。昨天還有人煽動軍戶鬧事，說秋收後糧食會被官府收走……”
“抓了？”孫傳庭頭也不擡。
“抓了三個帶頭的，關在衛所牢裡。但……”王樸遲疑，“但其中有一個，是代王府管事的遠房親戚。”
代王。
孫傳庭合上賬冊，望向大同城中心那片巍峨的王府建築。代王朱傳齎，太祖朱元璋第十三子朱桂的後代，在大同經營十代，田產無數，府中蓄養的家丁護院就有上千人。山西推行新政，清丈田畝，第一個觸動的就是代王府的利益。
三個月前，他帶人清丈代王府名下的“祭田”，清出隱田八千畝。代王派人送來三萬兩銀子，說是“勞軍”，被他原封不動退了回去。第二天，朝中就有禦史彈劾他“苛待宗室，有失臣節”。
“王樸，”孫傳庭忽然問，“你說，咱們在山西做的事，是對還是錯？”
王樸愣了愣：“大人，這還用問？軍戶有飯吃，邊軍有餉銀，百姓有田種——這當然是對的啊！”
“可很多人說不對。”孫傳庭走到倉前，抓起一把麥子，讓顆粒從指縫間流下，“他們說，祖宗成法不可變；說軍戶就該打仗，不該種地；說清丈宗室田產是大不敬；說我孫傳庭……是個酷吏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很輕：
“有時候夜裡睡不著，我也會想——我殺的那些人，革的那些官，抄的那些家，是不是太狠了？是不是……真有冤死的？”
王樸噗通跪下了：“大人！您殺的都是該殺之人！山西這些年，貪官汙吏橫行，軍戶逃亡過半，邊防空虛。若不是您來，大同早就……”
“起來。”孫傳庭扶起他，“我沒後悔。隻是有時候會覺得……累。”
是真的累。身體累，心更累。每天要對付明槍暗箭，要平衡各方勢力，要推行新政，還要防著關外的蒙古人、建虜。五十歲的人了，鬢角已經全白，背也開始微駝。
但他不能倒。
因為山西不能倒。山西倒了，宣大防線就垮了一半，建虜就能長驅直入，直撲北京。
“大人！”一個親兵匆匆跑來，手裡攥著一封插著羽毛的急報，“陝西八百裡加急！”
孫傳庭接過，快速看完，臉色驟變。
李自成舊部造反，聚眾八千，連破三縣。
李自成單騎赴營，平了叛亂，但手下老弟兄王二狗在牢裡自盡了。
朝廷的旨意是——山西抽調五千精兵入陝，聽李自成調遣。
“大人，這……”王樸也看了急報，眉頭緊鎖，“咱們山西的兵，怎麼能調去陝西？萬一這時候關外有變……”
“調。”孫傳庭把急報折好，“立刻點兵，你親自帶隊，明日出發。”
“可是大人，代王府那邊虎視眈眈，衛所軍官暗流湧動，您身邊就剩幾千人了……”
“幾千人夠了。”孫傳庭轉身，望向北方，“皇太極要打，也是秋天。現在才五月，來得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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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而且李自成那邊……比咱們更難。”
王樸不解。
孫傳庭走到官倉旁的望樓上，指著西邊：“你看這山西，雖然難，但好歹有邊牆，有城池，有建製。陝西呢？三年大旱，十室九空，官場腐敗，士紳盤剝。李自成去了三個月，殺了二十七人，流放八十九人，革職一百五十七人——他那是拿命在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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