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二年五月廿一，大同，寅時三刻。
鼓聲從巡撫衙門傳出，咚咚咚，沉悶而執拗，撞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街巷裡響起雜遝的腳步聲、兵器碰撞聲、壓抑的喘息聲。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，映出一張張或惶恐、或猙獰、或麻木的臉。
衙門前的廣場上，孫傳庭一身緋紅官袍，獨自站在石階最高處。他身後，隻有十二名親兵按刀而立，個個臉色發白，但腰桿挺得筆直。
而他對麵，是黑壓壓的人群。
至少三千人。最前麵是代王府的家丁護院，鐵甲鮮明，刀槍雪亮，簇擁著一頂八擡大轎。轎簾掀開，露出代王朱傳齎那張保養得宜、此刻卻陰雲密布的臉。轎旁，幾個衛所軍官披甲執銳，眼神躲閃，不敢直視孫傳庭。
“孫巡撫，”代王開口，聲音在寂靜的黎明裡顯得格外清晰，“深夜擊鼓，驚擾全城，所為何事啊？”
孫傳庭沒看他，目光掃過那些衛所兵。那些兵大多衣衫不整，有的連甲都沒披，手裡拿的兵器也五花八門——長矛、腰刀，甚至還有農具。他們眼神慌亂，很多人低著頭，不敢與他對視。
“本官也想問，”孫傳庭緩緩開口，“諸位深夜聚眾，持械圍堵巡撫衙門，所為何事？”
一個黑臉軍官上前一步，是振武衛千戶陳大勇：“孫巡撫！您在大同推行新政，清丈田畝，裁撤冗員，弟兄們沒話說！可您不該……不該把咱們衛所的屯田也收走啊！那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地，是咱們軍戶的命根子！”
“是啊！那是咱們的地！”
“還我們地！”
人群騷動起來。
孫傳庭靜靜聽著，等聲音稍歇，才道：“陳千戶，你家中現有田多少畝？”
陳大勇一愣：“這……三百畝。”
“都是軍屯田？”
“是……是祖上積攢的……”
“祖上？”孫傳庭打斷他，“你曾祖陳旺，洪武二十四年入衛大同，授田五十畝。到你祖父陳彪，嘉靖年間任百戶，田產增至一百二十畝。到你父親陳剛，萬曆年間任千戶，田產增至二百四十畝。到你這裡，三百年，五十畝變三百畝——多出來的二百五十畝，哪來的？”
陳大勇臉色變了。
“是侵佔的逃戶田，是強買的民田，是虛報的荒田。”孫傳庭替他答了，聲音轉厲，“按《大明律》，軍官侵佔軍屯田十畝以上者，革職；五十畝以上者，流放；百畝以上者——斬！”
廣場上死一般寂靜。
孫傳庭走下石階，走到那些衛所兵麵前：“你們呢？你們家裡有多少田？”
士兵們麵麵相覷。
一個年輕士兵小聲說：“俺家……就八畝旱地，還是租的……”
“八畝，養得活一家人嗎？”
“養不活……所以俺爹去給陳千戶家當長工，俺娘給人家縫補……”
“那你們為何跟著來鬧？”孫傳庭問得很輕。
年輕士兵眼圈紅了：“陳千戶說……說巡撫要把所有軍屯田都收走，以後咱們連八畝地都沒了，都得餓死……”
孫傳庭心中劇痛。
他轉頭看向轎中的代王：“王爺聽見了嗎？這就是您要的‘公道’？”
代王臉色鐵青：“孫傳庭！你少在這蠱惑人心！你在大同倒行逆施，苛待宗室，迫害將士，天怒人怨！今日我等聚此，就是要為民請命，清君側！”
“清君側？”孫傳庭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王爺可知，這三個字，在陝西剛剛用過一次。煽動李自成舊部造反的人，也是這麼說的。結果呢？主犯伏誅，從犯勞役。王爺……也想試試？”
“你威脅本王？！”代王霍然起身。
“不是威脅，是提醒。”孫傳庭環視眾人，“本官再問一次——你們當中，有多少人是自願來的？有多少人是被裹挾的？有多少人根本不知道今晚要做什麼，隻是聽上官說‘跟著走’？”
士兵們沉默了。
陳大勇急了：“弟兄們別聽他胡說！今日不除了這酷吏，明天咱們都得死！”
“是嗎？”孫傳庭忽然拔高聲音，“那本官今日就給你們兩條路！”
他指著陳大勇和那幾個軍官：
“一，跟著他們，殺了本官。然後呢？朝廷會派大軍來剿，你們就是反賊，誅九族，刨祖墳，子子孫孫永世不得翻身！”
又指向年輕士兵：
“二，現在放下兵器，回家去。本官保證，既往不咎。你們租種的那八畝地，本官做主，永久租給你們，租金減半。若願意參加軍屯墾荒，每戶再分十畝，三年不納稅！”
人群徹底安靜了。
隻有火把劈啪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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