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二年八月初一，寅時，寧遠城頭。
吳三桂是被炮聲驚醒的——不是一聲，是連綿不絕的轟鳴，像夏日的悶雷，但更沉、更重，震得城垛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他猛地翻身下床，披甲時手指都在抖，不是怕，是太久沒聽到這麼密集的炮聲了。
“總鎮！總鎮！”副將楊坤幾乎是撞開房門衝進來的，臉上全是煙灰，“建虜……建虜來了！紅夷大炮！至少二十門！正在轟北城！”
吳三桂衝出府衙，翻身上馬。街道上已經亂了，百姓拖家帶口往南城跑，士兵逆著人流往北城沖，哭喊聲、馬嘶聲、軍官的嗬斥聲混成一片。他策馬穿過混亂，登上北城牆時，第一縷晨光剛好刺破東方的雲層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城北五裡外，建虜的大營連綿十裡，旌旗如林。最前方，二十門紅夷大炮一字排開，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城牆，每一次轟鳴都噴出數尺長的火焰。炮彈砸在城牆上，磚石飛濺，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凹坑。
“裝葯多少？”吳三桂嘶聲問。
“三斤……不，四斤！”炮隊把總聲音發抖，“他們在加藥！想轟塌城牆！”
寧遠城是袁崇煥當年督建的，城牆高三丈六，底寬四丈，頂寬兩丈四，外包青磚，內填三合土，是遼東最堅固的城池之一。但再堅固的城牆，也經不起二十門紅夷大炮晝夜不停的轟擊。
“咱們的炮呢？還擊啊！”
“還擊了！可……”炮隊把總指著城下，“咱們的炮打不到那麼遠！”
吳三桂撲到垛口前，死死盯著那些炮。確實，建虜的炮陣設在五裡外，而寧遠城頭的炮，最大射程隻有四裡。夠不著。
皇太極這是算準了。
“曹變蛟呢？”他猛地想起，“曹總督的援軍到了嗎？”
“還沒消息！”楊坤咬牙，“昨天最後的軍報，曹總督還在錦州整軍，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！”
三天。
吳三桂看著城牆——被炮彈砸得千瘡百孔的城牆，能撐三天嗎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須撐。
“傳令！”他轉身，聲音在炮聲中依然清晰，“所有百姓撤往南城，所有士兵上城牆！弓弩手準備火油、火箭！炮隊繼續還擊，打不到也要打，不能讓他們肆無忌憚地轟！”
“總鎮，箭矢火油不多了……”
“那就省著用！”吳三桂拔出劍，“等他們靠近了再放！記住——寧遠城在，人在。城破，人亡！”
“是！”
命令傳下去，混亂稍止。士兵們開始搬運擂木滾石，弓弩手檢查弓弦，炮隊調整炮口，雖然明知打不到，但一聲聲炮響，至少能提振士氣。
吳三桂走到一處被炮彈砸塌的垛口前，看著外麵黑壓壓的建虜大軍。晨光中，能看清最前麵那些滿洲甲士的臉——年輕，兇悍，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。
他們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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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三桂忽然明白過來。皇太極為什麼選這個時候發動總攻？因為秋天到了，草原上的草黃了，牛羊肥了，但遼東的糧倉……空了。建虜必須搶到糧食，否則這個冬天，會有成千上萬人餓死。
所以這一戰，對建虜來說，也是生死之戰。
“好啊，”吳三桂喃喃，“那就看看，誰先餓死，誰先……戰死。”
他舉起劍，對著朝陽，對著那座即將迎來血火洗禮的城池，嘶聲吼道：
“關寧軍的弟兄們！一年前，皇上親赴山海關，帶著咱們守了十天，等來了奇跡！今天，輪到咱們了！守住了，咱們就是大明的英雄！守不住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劍指城外：
“那就像個爺們兒一樣，戰死在這城牆上！讓建虜知道——漢家的兒郎，可以死，但脊樑，永遠不會彎！”
“死戰！死戰！死戰！”
吶喊聲壓過了炮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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