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清進了內堂,隻見陳矩端坐在案後,臉上似笑非笑。
羅清連忙躬身行禮:"公公喚小人,有何吩咐?"
陳矩也不繞彎,開門見山道:"羅幫主,咱家是個直人,不喜歡繞彎子。今日在後堂,秦大人那番話,你我心裡都明白。河工上的賬,到底有多少水分,你是漕幫的人,跑了半輩子運河,不可能不清楚。"
羅清低著頭,心裡飛快地盤算。
秦總督讓自己在後堂說那番話,分明是要借自己之口,將河工曆年帑銀的底細,透與陳內監。這樁事乾係非小,自己廁身其間,須得斟酌而行,既要把差事辦得熨帖,也須順勢圖個好處才是。
"公公明鑒。小人是個粗人,不懂什麼朝廷的章程。隻是在運河上跑了半輩子,有些見聞,不敢不實話實說。
張總河在任五年,河工銀正項二百七十三萬兩,協濟錢糧、民夫攤派另算,合計四百萬兩開外。這四百萬兩銀子,真正用在河工上的,能有多少?小人不敢說。
隻是小人在運河上跑,見著河工上的人,個個穿綢裹緞,吃酒宿娼,比當官的還闊氣。那銀子,到底去了哪裡,公公是明白人,用不著小人多說。"
陳矩聽完,繼續追問道:"羅幫主,咱家今日問你這些話,是替皇爺問的。你說的這些話,咱家會一字不漏地寫進密折裡。你可想好了,這密折遞上去,可就收不回來了。"
羅清躬身道:"小人想好了。小人說的都是實話。就算皇爺查起來,亦敢以首對質,絕無推諉。”
當下二人低聲計議良久,羅清將河工上下經手分肥的各色人等,一五一十儘數吐露。
陳矩聽罷,吩咐道:“甚好,你且回去。今日你我私見之語,一字不得外泄於旁人。便是秦部院跟前,也休得提起半個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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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小人明白。"羅清躬身退了出去。
當夜,陳矩挑燈磨墨,親筆寫了一道密奏。
取出內官監的密印,蘸了朱砂,重重鈐在疏尾。封上火漆,立刻喚來心腹小內使,命他加急直送京師司禮監,麵交李公公。
小內使領命,揣著密奏,次日一早出了淮安,打馬向北。
而淮安漕署,簽押房內室。
秦浩然身著便服,坐在案後,手裡捏著一支朱筆,把自己知道的事,一樁一樁往上寫。
寫著寫著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放下朱筆,站起身,在室中緩緩踱步。
這些時日,依著徐啟的謀劃,十三道禦史連章奏事,河工貪墨的風聲順著運河南北傳開,河道衙門屬官人人自危...
按官場的常理,這已是極好的局麵...可秦浩然心裡總感覺缺少一環,皇帝會大事化小..
.給言官一個交代,給天下一個"朝廷不姑息"的姿態,也就夠了。
至於河工的積弊,真要徹底查下去,牽扯的人太多,動的根子太深。皇帝未必有這個決心。
秦浩然走到窗前,望著運河上往來的漕船。帆影點點,號子隱隱,一派太平景象。可心思,卻飄到了黃河兩岸那千裡沃野上。
漢武帝當年堵瓠子口,作歌道:"殫為河兮地不得寧,功無已時兮吾山平。"
如今河工官吏貪瀆成風,上下相蒙,隻知循舊例糜帑冒功,全不思根治長策。似這般敷衍塞責,縱有傾國之帑藏,也填不滿這泥沙淤積的無底之壑。
心裡頭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,河不治,國不治。
自己如今身居漕運總督之位,手裡攥著天下漕運的命脈,可那條黃河若還是年年決口,自己做的這一切便都是裱糊。
《史書》中,多少王朝,亡在黃河上。傾儘國力堵口,卻被貪腐,民夫累死,最後河沒治好,天下反倒先亂。
秦浩然站在窗前,沉默了許久。
黃河是怎麼治理的。不是年年堵口,年年疏浚,而是束水攻沙,是綜合治理,是把黃河當成一個係統來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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