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禮監值房的銅爐燃著新炭
魏忠賢將一份連夜審訊出的口供呈到朱常洛麵前時,天還未亮透
“皇爺,範毓卿撂了。”
朱常洛接過供狀,就著宮燈快速掃過
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八家晉商這些年在京中的關係網:誰收了他們的“年敬”,誰替他們打點過鹽引,誰幫他們擺平過官司
七個名字裡,有五個是東林黨在京的中堅人物
“周朝瑞的腦袋送到白桿兵營中後,”魏忠賢低聲道,“這幾家都慌了神,連夜派人出城想逃,被駱思恭的人截了回來。”
朱常洛將供狀扔回案上
“審出多少銀子?”
“八家合計,這些年孝敬給京官的銀子,超過八十萬兩。”
魏忠賢頓了頓:“但這隻是他們自己記的賬,真正流出去的,恐怕不止這個數。”
“八十萬兩……”
朱常洛重複這個數字
泰昌元年全國稅銀的四百萬兩,五分之一就這麼流進了這些人的口袋
“繼續審。”
朱常洛起身走到窗邊:“朕要知道,這些銀子都去了哪裡,誰經的手,誰點的頭。”
“是。”
魏忠賢躬身退下
朱常洛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漸亮的天色
周朝瑞死了,腦袋掛在白桿兵營前
這是楊寰的主意——那日範毓卿被擒後,楊寰來稟報,說白桿兵中有人因同袍被殺,怨氣難平
朱常洛隻回了一句話:“你想怎麼平,就怎麼平。”
於是周朝瑞的腦袋就成了交代
效果很明顯
白桿兵軍心穩了,京中那八家晉商卻徹底慌了
慌了好
人一慌,就會犯錯
一犯錯,就會露出馬腳
都察院值房裡,左光鬥捏著剛送來的邸報,手在發抖
邸報上明明白白寫著:兵科都給事中周朝瑞,勾結晉商,私販軍械,事敗後拒捕被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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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拒捕?他一個文官,拿什麼拒捕?”
惠世揚站在一旁,臉色鐵青:“這分明是廠衛栽贓,殺人滅口!”
“滅口?”
左光鬥慘笑:“滅誰的口?周朝瑞死了,那八家晉商可還活著,範毓卿也還活著——廠衛現在正審著呢。”
值房裡一片死寂
許久,姚宗文低聲開口:“範毓卿……會不會把我們都供出來?”
“供出來又如何?”
左光鬥將邸報摔在案上:“我們收過他的銀子嗎?替他辦過事嗎?沒有!清者自清,怕什麼?”
話雖這麼說,但他的聲音裡明顯透著心虛
那八家晉商這些年“孝敬”的,可不隻是銀子
還有字畫,古籍,甚至……女人
左光鬥想起去年生辰時,範毓卿送來的那幅唐寅真跡
當時範毓卿怎麼說來著?
“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,左公為國操勞,當有雅物怡情。”
薄禮?
那幅畫值五千兩
“現在要緊的不是我們,”惠世揚深吸一口氣,“是楊公,魏公他們——周朝瑞一死,下一個會是誰?”
這話讓所有人背脊發涼
楊漣,魏大中,現在都在南京
看似安全,但廠衛的手真的伸不過去嗎?
“還有一事,”
姚宗文聲音更低了:“我聽說,陛下昨日召見了李三才,要讓他總督度支司。”
“李三才?”
左光鬥眼睛一亮:“他若能復起,我們在朝中就有援手了!”
“可李三才會幫我們嗎?”
惠世揚苦笑:“他被罷官這些年,我們可沒少說他的風涼話。如今陛下要用他,他怕是巴不得和我們劃清界限。”
左光鬥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
是啊,黨爭的時候,誰沒踩過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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