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獄深處的寒氣滲進骨髓時,周宗建才真正明白什麼叫“生不如死”
他蜷縮在丙字七號牢房的角落,十根手指腫得像蘿蔔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——那是昨夜許顯純親自給他上夾棍時留下的
疼嗎?
當然疼
但比起疼,更讓他崩潰的是那份供狀
白紙黑字,他親手畫押的供狀
上麵清清楚楚寫著:某年某月某日,收受範家銀三千兩,為範家某子弟謀得某地知縣缺;某年某月某日,收受汪文言“潤筆費”五百兩,為其在某案中說情
一條條,一樁樁
全都是真的
“周郎中,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呢?”
許顯純的聲音從牢門外傳來,帶著慣常的嘲諷
周宗建擡起頭,透過柵欄看見許顯純那張似笑非笑的臉
“你……你們這是屈打成招!”
他嘶啞著嗓子喊,但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不信
“屈打?”
許顯純笑了,從懷中取出一本賬簿:“這是從你書房暗格裡搜出來的,上麵記的每一筆,和你供狀上寫的分毫不差——這也能叫屈打?”
周宗建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
那本賬簿,是他留著以防萬一的
萬一哪天範家翻臉,萬一哪天同僚出賣,他好歹有個憑證
沒想到,這憑證先要了他的命
“你也不用太難過,”
許顯純在牢門外坐下,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:“李應升、黃尊素那邊,也都招了。你們三個供出來的東西,互相都能對上——這說明什麼?說明你們沒撒謊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當然,也可能說明你們三個串供了。不過沒關係,詔獄有的是時間,咱們慢慢審。”
周宗建渾身一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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串供?
在詔獄裡串供?
除非他們三個都能穿牆
“許千戶,”他聲音發乾,“我……我能見見陛下嗎?”
“見陛下?”
許顯純挑眉:“周郎中,你現在是戴罪之身,有什麼資格見陛下?不過……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:“你要是能把知道的都說出來,說不定陛下開恩,還能留你一條命。”
“我說!我都說!”
周宗建撲到牢門前:“楊公在南京的書信,是我幫忙轉遞的!魏公在刑部搜集的那些罪證,有一部分是我提供的!還有葉閣老……葉閣老聯絡各地督撫的事,我也知道!”
許顯純眼睛亮了
“葉向高?他聯絡了哪些督撫?”
“兩廣總督陳邦瞻,漕運總督王紀,還有……還有遼東經略熊廷弼!”
周宗建豁出去了:“他們準備在陛下推行度支司時,集體上疏反對!如果陛下執意推行,他們就……就發動言官,彈劾陛下任用奸佞,荒廢朝政!”
“彈劾陛下?”
許顯純冷笑:“好大的膽子。”
“這……這都是葉閣老的主意!我隻是個傳話的!”
周宗建急急辯解:“許千戶,這些我都說了,能……能饒我一命嗎?”
許顯純沒有回答
他轉身離開牢房,腳步聲在幽深的甬道裡回蕩
周宗建癱坐在地,望著牢頂那盞昏暗的油燈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
那時他剛升任吏部郎中,範毓卿親自登門道賀,送來一對前朝的玉璧
範毓卿當時怎麼說來著?
“周兄前程遠大,將來必為國之棟樑。”
國之棟樑?
周宗建慘笑
現在他是國之罪人
李應升的牢房在甲字九號
和周圍朝瑞不同,他沒受什麼刑
許顯純隻是把他關進一間特製的牢房——四麵都是銅鏡,無論朝哪個方向看,都能看見自己驚恐的臉
牢房裡沒有燈,隻有一麵鏡子上方開了個小孔,漏進一線天光
那線光每天隻在午時出現一刻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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