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後,文華殿偏殿的銅鶴香爐裡燃著新貢的龍涎香
楊漣和魏大中被除去鐐銬,換上乾淨的青布長衫,由兩名小太監領著走進殿來
十四天的囚車顛簸,兩人都瘦了一圈,眼窩深陷,但眼神依舊清亮
尤其楊漣,背脊挺得筆直,走進殿中,對著禦座上的朱常洛深深一躬:
“罪臣楊漣,叩見陛下。”
魏大中跟著跪拜:“罪臣魏大中,叩見陛下。”
朱常洛坐在禦案後,看著這兩個曾經拚死保他的“忠臣”
幾個月前,他登基那天,楊漣還在乾清宮前領百官山呼萬歲
現在,卻成了階下囚
“平身。”
朱常洛擡手:“賜座。”
兩個綉墩搬了上來
楊漣和魏大中對視一眼,都沒坐
“罪臣不敢。”
楊漣躬身:“陛下肯見罪臣最後一麵,已是天恩浩蕩。罪臣站著回話便是。”
朱常洛沒勉強
他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才緩緩開口:
“楊漣,魏大中。你們想見朕,說是有話要說。現在朕就在這裡,說吧。”
楊漣深吸一口氣
“陛下,罪臣今日所言,句句肺腑,字字血淚。若有衝撞之處,還請陛下恕罪。”
“朕恕你無罪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
楊漣擡起頭,眼神灼灼:
“罪臣想問陛下——陛下登基這幾個月來,可曾有一日,覺得這大明天下,是陛下一人的天下?”
朱常洛挑眉: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陛下可曾覺得,這朝堂之上,百官皆是陛下的臣子,該為陛下分憂,該為社稷效力?”
楊漣聲音漸高:
“可實際上呢?陛下看到的,是黨爭,是傾軋,是內廷與外朝的勾連,是文官與武將的對立。陛下想做事,處處掣肘;想用人,人人推諉。陛下是不是覺得,這皇帝當得……很累?”
朱常洛沒說話
但握著茶盞的手指,微微收緊
“因為這不是陛下一個人的朝堂。”
魏大中接話,聲音沙啞:
“這是齊黨的朝堂,楚黨的朝堂,浙黨的朝堂,也是我們東林黨的朝堂。每個黨都有自己的利益,自己的算盤。陛下想推行新政,齊黨想的是不能動他們的鹽利,楚黨想的是不能動他們的漕運,浙黨想的是不能動他們的海貿。而我們東林黨……”
他頓了頓:
“我們想的,是陛下應該親賢臣,遠小人。應該用正人君子,罷黜姦邪佞臣。應該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。應該……眾正盈朝。”
“眾正盈朝?”
朱常洛重複這四個字
“對,眾正盈朝。”
楊漣眼中閃著光:“陛下,您想象一下——朝堂之上,六部九卿,都是清廉正直、忠君愛國的正人君子。內閣之中,都是德高望重、老成謀國的賢臣良相。地方州縣,都是愛民如子、勤政廉潔的父母官。”
他越說越激動:
“到那時,陛下隻需垂拱而治,天下自然太平。百姓安居樂業,邊疆不起烽煙,國庫充盈,軍力強盛。這才是盛世啊,陛下!”
朱常洛看著他,忽然笑了
“楊漣,你說的這個‘眾正盈朝’,裡頭包括方從哲嗎?”
楊漣臉色一僵
“方閣老……雖有才幹,但結交內宦,任用私人,非正人君子所為。”
“那包括葉向高嗎?”
“葉閣老德高望重,自是正人。”
“那包括你自己嗎?”
“罪臣……雖不敢自詡正人,但捫心自問,二十年來,為保國本,為清君側,為肅朝綱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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