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光啟告退後，朱常洛並未歇息。
他重新坐回禦案前，展開順天府剛剛送來的魚鱗圖冊。
燭火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，隨著焰苗輕輕晃動。
王安侍立一旁，不敢打擾。
皇帝看得很慢，有時在某一頁停留良久，有時又快速翻過。
偶爾提筆在紙上記幾個字，復又擱下。
窗外更深露重，殿內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。
一更天。
二更天。
朱常洛終於合上最後一冊圖卷，閉目沉思片刻。
“京畿荒地，不止五十萬畝。”
他忽然開口。
王安忙上前。
“皇爺，夜已深了，明日再看也不遲……”
“睡不著。”
朱常洛揉了揉眉心。
“順天府報上來的數是五十七萬畝，但那是萬曆四十五年的舊數。”
“這三年遼西流民不斷湧入，又拋荒了不少田地。”
“加上永平、保定、河間三府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自己算了一筆賬。
“實打實的荒地，不下八十萬畝。”
王安咋舌。
“這麼多……”
“多？”
朱常洛搖頭。
“不多，遠遠不夠。”
他站起身，踱到窗前。
“八十萬畝，全種糧食，一年兩熟，也不過收一百六十萬石。”
“折銀四十萬兩，隻夠養兩萬新軍。”
“何況開荒頭三年，地力不足，產量減半。”
他轉身。
“這點銀子，能幹成什麼事？”
王安不敢接話。
朱常洛也不指望他接。
這些話，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皇莊是條路，但不是唯一的路。
徐光啟提了三條：專賣、海貿、皇莊。
哪條都不能放。
他重新坐下，鋪開一張白紙。
提筆寫下“官營專賣”四字。
鹽。
鐵。
茶。
馬。
這是本朝四大專賣。
但如今呢？
鹽——淮鹽、浙鹽走私猖獗，邊商困頓，鹽引幾乎成廢紙。
鐵——廣鐵、遵化鐵冶連年虧損，民營鐵場以次充好。
茶——茶馬古道早已名存實亡，私茶入藏，朝廷分文未得。
馬——互市凋零，邊關戰馬十有七八靠走私。
“全爛了。”
朱常洛喃喃道。
爛了，就得收拾。
收拾，就得動許多人的乳酪。
他提筆在“專賣”二字旁畫了個圈。
暫時急不得。
他又寫下“海外貿易”四字。
這個更棘手。
沿海衛所早已腐壞，水師戰船朽爛大半。
真正的海商不是走私就是勾結倭寇。
朝廷連自家海岸都控製不住，談何徵稅？
“但再難也得做。”
朱常洛自語。
“不做，銀子永遠在那些豪紳手裡。”
他在這行字下畫了兩道橫線。
最後看回“皇莊”。
這是眼下最可行的一條。
荒地是現成的，流民也是現成的。
隻需派得力的官員，撥一筆啟動銀兩。
開溝渠，修田壟，搭窩棚，發種子農具。
第一年可能沒多少收成，但人先安置住了。
第二年、第三年……
地熟了，人穩了，產出就源源不斷了。
“皇莊之利，不在眼前，在長遠。”
朱常洛擱下筆。
“王安，現在什麼時辰？”
“回皇爺，子時三刻了。”
“你去趟徐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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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常洛道。
“告訴徐光啟，明日早朝後，朕在文華殿見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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