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，京師落雪。
天還未亮，西市四周已擠滿了人。
百姓們裹著棉襖，跺著腳，嗬出團團白氣。
沒人肯離開。
今兒個是欽犯行刑的日子，十二顆人頭要落地。
這等熱鬧，幾十年難遇。
……
辰時三刻，監斬官李騰芳登上刑台。
這位刑部尚書麵色沉肅，朝服外罩著厚厚的貂皮披風。
他展開聖旨，聲音在雪中傳得很遠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——”
台下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前排是六品以上的京官，個個臉色複雜。
後排是自發前來的百姓，仰著頭，眼裡全是興奮。
“……王化貞、繆昌期、李汝華、趙南星、孫慎行、魏應嘉等十二人，罪證確鑿，依律判處斬刑，即日行刑！”
“欽此！”
李騰芳合上聖旨。
“押犯人！”
囚車軋過積雪，吱呀作響。
第一個下來的是王化貞。
他穿著臟汙的白囚衣，髮髻散亂，臉上已沒有半分血色。
兩個劊子手架著他往刑台走，他雙腿發軟，幾乎是被拖上去的。
“我不服……我不服……”
他嘴唇翕動，聲音沙啞。
“我隻是……做了這年頭官員都做的事……”
“憑什麼偏偏是我……”
台下有人聽見了，鬨笑起來。
“呸！你還有臉不服！”
一個老漢啐道。
“廣寧死了多少兵？都是你這狗官害的！”
王化貞猛地擡頭，想辯駁什麼。
劊子手已按著他跪下。
……
第二個是繆昌期。
他倒沒像王化貞那樣癱軟，自己走上刑台，脊背甚至還算挺直。
但仔細看，他下頜在抖。
牙關咬得太緊，顴骨都凸出來了。
“繆翰林，可有遺言？”
李騰芳按例問道。
繆昌期沉默良久，緩緩搖頭。
跪下去時，他忽然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旁邊的監刑官沒聽清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繆昌期沒再開口。
隻有離得近的幾個官員聽見了。
他說的是——
“早知今日，當初何苦……”
何苦什麼，沒人知道。
……
李汝華是被擡上來的。
那日他在獄中撞牆未死，額頭結著猙獰的黑痂。
這些天不吃不喝，人已瘦脫了相。
劊子手架著他，他連站都站不住。
“李尚書，您老好歹是部堂級的人物，給自個兒留點體麵。”
劊子手低聲勸。
李汝華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忽然落下淚來。
“我……我對不起先帝……”
“先帝把戶部交給我，我把它蛀空了……”
他聲音斷斷續續。
台下百姓卻不買賬。
“少在這兒裝可憐！”
“抄家抄出一百多萬兩，這時候說對不起？”
“晚了！”
……
趙南星比前幾個硬氣些。
他昂著頭，甚至沒要劊子手攙扶。
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拂動，倒真有幾分老臣風骨。
台下幾箇舊日門生看見，忍不住別過頭去。
然而當他跪在雪地裡，劊子手舉起鬼頭刀時。
那花白的頭顱，還是止不住地抖了起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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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不堪的是孫慎行。
他被押上來時，整個人像抽去了骨頭。
嘴裡念念有詞，翻來覆去就那幾句。
“阿彌陀佛……阿彌陀佛……”
“弟子知罪……弟子知罪……”
百姓們起初還罵，後來都懶得罵了。
隻是冷冷看著這個曾官居禮部侍郎、名滿天下的“清流”。
看他在雪地裡抖成篩糠。
看他的囚褲上，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“嚇尿了。”
有人嗤笑。
沒人應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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