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，夜。
京師某處宅邸的書房裡，燭火燃得極旺。
窗外寒風呼嘯，窗紙被吹得簌簌作響。
但屋裡的人，似乎感覺不到冷。
兩個人。
主人坐在書案後，約莫五十齣頭，穿著家常道袍，麵容清瘦，目光卻銳利。
幕僚站在一旁，四十來歲，青衫布履，是典型的紹興師爺打扮。
案上攤著幾份邸報。
最上麵那一份，蓋著通政司的大印，日期是正月十六。
恩科詔書。
“東翁。”
幕僚低聲道。
“陛下的心思，您看明白了？”
主人沉默片刻。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麼？”
“明白他不想跟咱們玩了。”
主人聲音平靜，卻帶著說不清的澀意。
“開恩科，不是給天下舉子機會。”
“是給天下舉子一條新路。”
“一條不經過咱們的路。”
幕僚點頭。
“東翁看得透徹。”
“可透徹有什麼用？”
主人苦笑。
“透徹了，能擋住麼？”
幕僚沒有答。
這個問題，不需要答。
擋不住。
誰都擋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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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科取士，是太祖爺定的規矩。
誰敢攔著不讓讀書人考試？
那是與天下為敵。
“東翁，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主人沉默良久。
“還記得萬曆四十七年麼？”
幕僚一怔。
“東翁是說……”
“那年薩爾滸敗了，朝廷要調兵，要籌餉，要征糧。”
主人緩緩道。
“那時候，誰說話最管用？”
幕僚想了想。
“兵部？”
“不對。”
主人搖頭。
“是那些有兵的。”
“遼東的，宣大的，薊鎮的，四川的。”
“誰手裡有兵，誰說話就硬氣。”
幕僚若有所思。
“東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陛下現在最看重什麼？”
主人問。
幕僚想了想。
“練兵。”
“徐光啟在練新軍。”
“對。”
主人點頭。
“徐光啟。”
他念著這個名字。
“鬆江徐氏，世代經商，本非科舉正途出身。”
“但陛下信他，用他，讓他練兵，讓他造火器。”
“如今又讓他管皇莊。”
“他一個人，握著兵權、財權、匠作之權。”
主人頓了頓。
“他若忠心，是陛下的臂膀。”
“他若有二心——”
幕僚接道。
“那就是心腹大患。”
主人點頭。
“所以，咱們得讓他有‘二心’。”
幕僚一怔。
“東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是讓他真反。”
主人搖頭。
“是讓陛下對他有‘二心’。”
“離間？”
“離間太難。”
主人道。
“陛下精明，尋常離間沒用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
幕僚想了想。
“讓他辦不成事？”
主人終於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。
“練兵，最怕什麼？”
幕僚想了想。
“缺餉？缺糧？缺器械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
主人搖頭。
“練兵最怕的，是練不出來。”
“練不出來，就是無能。”
“無能的人，陛下還會信麼？”
幕僚恍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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