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圖阿拉城的清晨，總是來得格外緩慢。
霧氣從山間漫過來，將整座城池籠罩在灰白色的朦朧裡。
汗宮大殿中，炭火已經燃了一夜。
努爾哈赤坐在汗位上，眼下一片青黑。
他沒有睡。
黃台吉昨日那些話，在他心裡翻來覆去了一整夜。
“遼人守遼地……”
“跟遼人談條件……”
“讓他的‘人’，變成他的‘負擔’……”
他端起茶碗，飲了一口。
茶已經涼透了。
他不在意。
“傳李永芳。”
……
李永芳來得很快。
他跪在殿中，等候汗王的吩咐。
努爾哈赤看著他。
“李永芳，你跟了本汗幾年了？”
李永芳心頭一跳。
“回汗王，萬曆四十六年撫順降後，至今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
努爾哈赤點點頭。
“四年，你替本汗辦了不少事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。”
“本汗問你句話。”
“汗王請問。”
“你那些遼西的舊識，還肯跟你來往麼？”
李永芳謹慎道。
“回汗王，有些肯，有些……已經斷了。”
“為什麼斷？”
“熊廷弼管得嚴，來往風險太大。”
努爾哈赤點點頭。
“本汗給你加派人手，加撥銀兩。”
“風險再大，也要把線續上。”
李永芳一怔。
“汗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聯絡那些軍鎮的人。”
努爾哈赤緩緩道。
“不是讓他們現在就降。”
“是讓他們……替咱們辦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三件事。”
努爾哈赤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送消息。”
“明廷有什麼動向，熊廷弼有什麼部署，及時送來。”
“第二，挑事。”
“讓他們跟關內來的客軍鬧矛盾。”
“搶功，爭餉，佔地盤，怎麼鬧都行。”
“鬧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替咱們說話。”
李永芳不解。
“說話？”
“對。”
努爾哈赤道。
“讓他們在遼東散布些話。”
“就說關內人讓遼人守城，自己躲在後方享福。”
“就說朝廷隻把遼人當炮灰，死了沒人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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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說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“泰昌皇帝要耗死建奴，先耗死的，是遼人自己的子弟。”
李永芳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明白了。
這是要在遼東軍中，埋一顆雷。
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。
“臣……儘力而為。”
“不是儘力。”
努爾哈赤盯著他。
“是務必辦到。”
“銀兩，人手，你開口。”
“辦成了，本汗不吝封賞。”
“辦不成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。
但李永芳懂了。
“臣，遵旨。”
……
“還有，晉商那邊。”
努爾哈赤又道。
“是。”
“傳話給範永鬥他們。”
“走私的路，不能斷。”
“鹽、鐵、布匹，多多益善。”
“糧食，咱們加倍給價。”
“告訴他們，隻要肯跟咱們做生意，往後遼東有他們一份。”
李永芳點頭。
“臣這就去辦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永芳退出殿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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